青棚小马车的车轱辘在六皇子府后巷的青石板上停稳。
“嘎吱”一声闷响,车厢微微晃了晃。
李善长挑开半旧的布帘,深秋的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。
吹得他那稀疏的白胡须直打颤,老脸皱成了一团风干的橘子皮。
“老爷,到了。”
赶车的小厮压低声音,四下里张望了一圈。
这条后巷偏僻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,只有两只野猫在墙角翻找垃圾。
李善长点点头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。
他慢吞吞地从马车上爬下来。
腿肚子隐隐有些发酸。
几天前在太和殿广场上吓出的毛病,至今还没彻底好利索。
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并不起眼的酱色绸缎便服。
那双布满鱼尾纹的老狐狸眼里,透着股子做贼般的心虚和算计。
这大明的天,马上就要变了。
胡惟庸那个蠢货在相府密室里干的那些勾当。
真以为能瞒得过他这个淮西集团真正的老祖宗?
清君侧?逼宫?
李善长在心里冷笑,那帮丘八就是群没脑子的猪。
老六是什么人?
那是一尊能把天捅个窟窿的活阎王!
一百万大雪龙骑是吃素的?加特林是烧火棍?
跟着胡惟庸造反,那是嫌自己九族死得不够快!
李善长搓了搓冰凉的手指。
他今天来,就是来给自己找退路的。
只要抱紧了老六这条全大明最粗的大腿。
管他胡惟庸怎么折腾,他韩国公李家,都能稳坐钓鱼台。
“去,叩门。”
李善长冲小厮使了个眼色。
小厮上前,抓起那扇破烂后门的铜环。
“当当当。”
敲了没两下,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。
瞎眼老聂探出半个干瘪的脑袋,空洞的眼白翻了翻。
手里还握着那把豁口的刻刀。
“谁啊?大清早的叫魂呢。”
老聂嗓音像破锯条,透着股不耐烦的劲儿。
“找我们殿下化缘的去前门排队,后门不接待闲杂人等。”
李善长嘴角一抽,老脸有些挂不住。
堂堂当朝首辅,居然被个瞎子门房当成了叫花子。
但他不敢发作。
这瞎子可是天幕上一刀劈了绝顶刺客的高手。
真惹毛了,那把刻刀能在自己脖子上捅十个窟窿。
“老丈,烦请通报一声。”
李善长硬挤出一个讨好的笑,虽然老聂根本看不见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,塞进老聂手里。
“就说……韩国公李善长,有要事求见六殿下。”
老聂掂了掂手里的银子。
嘴角扯出一抹嗤笑。
“等着。”
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,差点夹到李善长的鼻子。
一炷香后。
李善长被带进了六皇子府的前院。
院子里乱糟糟的,假山的废墟还没清理干净。
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。
朱煊这会儿正瘫在一张新搬来的太师椅上。
他穿着件宽松的棉布袍子,脚上趿拉着布鞋。
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烤地瓜,啃得正香。
满嘴都是焦甜的黑灰。
“哎哟,李相国。”
朱煊抬头看了他一眼,连屁股都没挪一下。
“大清早的,您这百官之首不搁奉天殿待着,跑我这破院子来干嘛?”
他吸溜了一下鼻子,把手里剩下的一小块红薯皮随手扔进脚边的竹筐里。
李善长赶紧往前凑了两步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这老狐狸毫不犹豫地跪在青砖地上,膝盖磕得梆梆响。
“老臣李善长,叩见六殿下!”
他这一跪,把朱煊吓了一跳。
“别别别!”
朱煊赶紧把手里的地瓜放下,胡乱在衣服上擦了擦手。
“李相国,你这大礼我可受不起。有事说事,别动不动就下跪。”
苟道精髓第十五条: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
这老小子绝对没憋好屁。
李善长没起,反而往前膝行了两步。
他抬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,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。
“殿下!老臣今天是来给您提个醒的啊!”
他压低嗓门,声音直打颤,还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门。
“哦?”
朱煊往后靠了靠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“提醒我啥?提醒我别吃太多烤红薯容易放屁?”
他故意打岔,一脸玩味地看着李善长。
李善长急了,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布料。
“殿下!朝堂水深啊!”
他眼珠子骨碌乱转。
“皇上这几天杀红了眼,诏狱里的血水都快漫出来了。”
“有些人……有些人按捺不住,要狗急跳墙了啊!”
他不敢直接提胡惟庸的名字。
只能疯狂暗示。
“京营兵马……最近异动频频。有些老将,心思野了。”
李善长咽了口干沫,死死盯着朱煊的眼睛。
“他们觉得皇上要清洗开国功臣,正密谋着……要干出大逆不道的事来!”
朱煊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有人要造反?”
他打了个哈欠,一副毫不在意的死样子。
“造就造呗,关我屁事。老头子手里几十万大军呢,还弄不过几个老兵痞?”
“殿下!”
李善长急得直拍大腿。
“他们打的旗号是……是‘清君侧’啊!”
他把脸凑得更近了,声音细若游丝。
“他们要把您……打成妖孽!说您用妖法蛊惑圣听!”
“他们这是冲着您来的啊!”
朱煊听到这话,抠鼻子的手停顿了一下。
清君侧?妖孽?
他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这帮古人的脑洞还真是够大的。
他这百万大军和加特林,在他们眼里就成了妖法了?
“所以呢?”
朱煊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善长。
“李相国跑来告诉我这些,是想干嘛?”
他翘起二郎腿,脚尖一晃一晃的。
“想让我带着大雪龙骑出去把他们突突了?”
李善长深吸了一口气。
老狐狸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狐狸尾巴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殿下!老臣是来投诚的!”
李善长声音激动得发抖。
“这是淮西勋贵里,所有暗中不服皇上的将领名单!”
“只要殿下点头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狂热的野心。
“老臣愿尊殿下为主!”
“老臣有把握,能帮殿下兵不血刃地收服大半个京大营!”
他越说越兴奋。
“到时候,外有大雪龙骑震慑,内有京营兵马倒戈。”
李善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。
“这大明的天下,还不是殿下您说了算!”
朱煊听完。
没说话。
他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、满脸狂热的李善长。
眼神渐渐变冷,冷得像块万载玄冰。
院子里死寂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。
只有秋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。
李善长被朱煊看得心里发毛,额头上的冷汗滴滴答答往下掉。
“殿……殿下?”
朱煊突然笑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李善长面前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肚子坏水的老狐狸。
“李相国,你的意思我懂了。”
他拍了拍李善长的肩膀,力道不大,却让李善长浑身一哆嗦。
“不过。”
朱煊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我这人,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耍花肠子。”
他转过头,冲着后院喊了一嗓子。
“老聂!”
朱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来人,给李相国……回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