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景弘拎着个死沉的紫铜水桶,吭哧吭哧往台阶上爬。
冰凉的井水晃荡出来,泼在汉白玉台阶上,洇出一大片湿痕。
“皇、皇爷,水来了。”
老朱连眼皮都没往下搭一下。
他反手一巴掌拍开那只凑过来的水桶。
铜桶在石板上磕出刺耳的动静,水花溅了王景弘一裤裆。
“滚边去!别挡着咱的眼!”
老朱脖子上崩起几根粗壮的青筋。
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,死死咬住天幕。
那上头原本翻滚的金光,这会儿像被刀劈开一样。
缓缓向两边退散。
露出一块清清楚楚、亮得扎眼的四方画面。
门槛底下。
朱煊其实这会儿已经缓过劲来了。
后脑勺撞出来的那个大包针扎一样的疼,一跳一跳的。
但他不敢睁眼。
紧紧闭着气,眼睫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。
他心里那面小鼓敲得咚咚响。
“千万别放那些瓶瓶罐罐……千万别啊……”
他在心底疯狂给满天神佛磕头。
事与愿违。
天幕里没出现老太医捻着胡须号脉的场景。
也没出现乌黑发苦的草药渣子。
画面一闪。
直接切进了一个亮如白昼的地下密室。
那是在王府大雪龙骑营地的另一侧。
一排排散发着冷白光芒的长条灯管,晃得大明这帮古人直眯眼。
吴太医趴在地上,顾不上擦脑门上的血珠子。
他伸长了干瘦的脖颈,眼珠子都快贴到天上去了。
“这、这莫不是天宫里的琉璃宝阁?”
画面推近。
密室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一人高、通体透明的无菌玻璃柜。
柜子里没有一株中草药。
全是一盒盒花花绿绿的小纸盒子,还有成堆的透明软管。
泛着森冷银光的手术刀片,整齐地排在金属托盘上。
一股子刺鼻又冷冽的消毒水气味,仿佛穿透了屏幕。
直直钻进金陵城百姓的鼻管里。
徐达下意识地捂住鼻子,咽了口干沫。
“老天爷啊。”
他指着那些一排排反光的金属钳子。
“六殿下这打的是什么兵器?看着比剔骨刀还渗人。”
蓝玉抠着头皮,头皮屑掉了一肩膀。
他盯着那些一摞摞透明的生理盐水吊瓶。
“这水装在软趴趴的皮袋子里,能当饭吃还是能砸死人?”
这帮武将脑子里,就只认得杀人的家伙什。
朱标站在风口里。
那块破损的袖口被风吹得呼啦作响。
他紧紧皱着眉头,视线在一排排无菌柜上扫过。
“六弟这哪是看病,这阵仗瞧着跟炼丹的方士差不多了。”
突然。
天幕里的画面定格。
镜头猛地撞向其中一个带着密码锁的恒温柜。
视线锁定在一个只有拇指肚大小的透明玻璃瓶上。
那瓶子里装着一点不起眼的浅黄色粉末。
瓶盖上封着一层银色的铝皮。
天上那道冷冰冰、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宏大嗓音砸了下来。
“盘点榜首神药。”
这几个字一出,风都停了。
“青霉素。”
吴太医手里那半截炭笔停在宣纸上。
他张着嘴,漏风的牙床直打颤。
“青……什么素?医书上没这味草药啊!”
天幕的声音继续平推,不带一丝人情味。
“跨时代抗生素,起死回生之物。”
“专治刀兵外伤化脓、高热不退。”
“可愈九成以上脏腑炎症、肺痨咳血。”
“咔吧。”
吴太医手里那根木炭笔,被他硬生生捏断了。
黑灰糊了满手,指甲缝里全被染黑。
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,瘫软在湿冷的青砖上。
“九、九成外伤化脓……”
他喉咙里发出漏气的风声,像只濒死的破风箱。
大明的军营里,士兵受了刀伤。
只要口子一化脓发高烧,那就只能熬等死。
截肢都未必能活下一半。
现在这天幕说,这指甲盖大小的黄粉末,能救活九成?
吴太医猛地扬起双臂,对着天幕疯狂磕头。
额头砸在碎石子上,血水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“祖师爷啊!老朽这几十年《伤寒论》白读了啊!”
他哭得撕心裂肺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这哪是药!这明明是阎王爷手里抢人的仙丹!”
徐达听到“专治刀兵外伤”,猛地往前迈了一大步。
他一把揪住自己胸口的铠甲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有这玩意儿……”
他眼底冒着贪婪的绿光。
“老子的神机营弟兄,能少死一半啊!”
可老朱压根没听见外伤的事。
他的耳朵,死死咬住了最后那四个字。
“肺痨咳血。”
老朱的脑子里“嗡”地炸开了一团火。
坤宁宫里。
马皇后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,每一声都像锥子一样扎他的心窝。
那张蜡黄脱相的脸,咳出来的黑红血块。
太医院那帮废物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怂样。
走马灯一样在他脑仁里乱撞。
老朱的呼吸瞬间变粗,两道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来。
他那双原本就布满血丝的老眼,这会儿彻底烧红了。
像一头在荒原上饿了半个月,突然闻见血腥味的独狼。
他猛地转身。
带起一阵夹着寒意的劲风。
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半空中甩出一个凌厉的弧度。
两步。
老朱就跨下了台阶,冲到那团还在装死的蚕丝被卷跟前。
他弯下腰。
那双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大手,一把掐住被子的边缘。
连带着里面朱煊的后脖领子,死死攥住。
“哎哟我去!”
朱煊感觉脖子一紧,衣领勒住气管,眼冒金星。
他这回是真装不下去了,硬生生被老朱像拔大萝卜一样给提溜了起来。
双脚离地半尺。
布鞋尖在半空中胡乱踢腾。
蚕丝被滑落在地上,沾满泥水。
“咳咳……父、父皇……”
朱煊双手死死扒拉着老朱铁钳一样的手指。
指甲在老朱手背上抠出几道白印子。
他翻着白眼,舌头都快吐出来了。
“松、松手……勒死我了!”
老朱不但没松手,反而把人扯得更近。
两人鼻尖几乎撞在一块。
老朱喷出的粗气,火辣辣地扑在朱煊脸上。
“你还敢给咱装死!”
老朱咬着牙根,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凸起。
他一只手死死揪着朱煊。
另一只手抬起来,指向天幕上那个已经定格的玻璃小瓶子。
手指头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
“老六!”
老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疯狂。
“你给咱说实话!”
他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,眼底水光闪烁。
“天上那玻璃罐子里的黄粉末……”
老朱的手劲又加重了三分。
“能不能……治好你娘咳血的绝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