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卷着黄沙,刀子似的刮过草原。
干枯的牧草被连根拔起,打着旋儿飞上灰蒙蒙的天空。
漠北,捕鱼儿海附近。
连绵几十里的北元牙帐,此刻像是被狂风撕扯的破布。
惨白色的羊皮毡帐在风中猎猎作响,木架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羊骚味,混杂着马粪发酵后的酸臭。
纳哈出缩在最中央那顶宽大的金顶牙帐里。
他身上裹着两层厚实的熊皮大氅,火盆里的牛粪烧得劈啪作响。
但他还是觉得冷。
那股子寒意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。
“太……太尉。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蒙古汉子跌跌撞撞地掀开帘子。
冷风裹着沙尘扑进来,呛得纳哈出直咳嗽。
“咳咳!滚出去!把帘子捂严实了!”
纳哈出扯着破锣嗓子吼,手里那把镶着绿松石的弯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羊毛地毯上。
他连捡的力气都没了。
那汉子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,脑袋磕着火盆边儿。
“太尉!拔营吧!不能再等了!”
汉子浑身发抖,粗糙的手指死死抓着地毯边缘。
“底下那些小崽子们……全疯了。连马都不喂了,抢了干粮就要往西边逃啊!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卡在粗脖颈子里。
“天幕上那大雪龙骑……那百万黑甲怪物,就在南边啊!”
纳哈出的眼皮剧烈跳动。
他双手胡乱抓着熊皮大氅的领口,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。
两天前。
当天幕上那片黑压压的钢铁洪流,带着毁天灭地的煞气出现时。
纳哈出正骑在马背上,嚼着半生不熟的羊腿。
那一瞬间,他手里的羊腿直接掉进了马粪里。
百万重甲骑兵。
连战马都披着带倒刺的铁浮屠!
他纳哈出打了一辈子仗,自诩是成吉思汗的子孙。
可他麾下这十几万骑着矮脚马、挥舞着破弯刀的残兵败将。
在那片钢铁洪流面前,算个屁!
只要一个冲锋,他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,全得变成肉泥!
“逃……逃!”
纳哈出哆嗦着嘴唇,眼底布满了惊恐的血丝。
他猛地从虎皮大椅上站起来,腿肚子转筋,一屁股又跌坐回去。
“传令!拔营!往西!往极寒之地逃!”
他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帐篷里的几个万夫长,脸色煞白。
“太尉,再往西,那可是罗刹鬼的地界了。寸草不生,冰天雪地的,牛羊吃什么?”
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独眼龙壮着胆子开口。
“闭嘴!”
纳哈出抄起桌上的银酒壶,狠狠砸在独眼龙的脑门上。
酒水混着血水流下来,独眼龙连躲都不敢躲。
“吃冰!吃雪!吃死人肉!”
纳哈出像头发疯的野兽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留在这里,等那百万大军杀过来,咱们连投降的资格都没有!”
他指着南方,手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。
“大明那个疯子老皇帝本来就难缠。现在他儿子不仅有兵,还能买下十个大明!”
纳哈出咽了口干沫,声音里透着绝望。
“那大明现在就是一头长了翅膀的喷火巨龙!谁敢惹?”
牙帐外,乱成了一锅粥。
牛羊受了惊,在营地里横冲直撞,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。
蒙古女人抱着孩子,哭喊着往勒勒车上爬。
士兵们为了争抢几袋发霉的青稞面,甚至拔出刀互砍。
往日里凶悍无比的草原饿狼,这会儿全成了被猎人逼入绝境的丧家之犬。
一个年轻的千夫长骑着马,在混乱的营地里来回奔跑。
他手里挥舞着马鞭,抽打着那些抢夺财物的手下。
“都别抢了!把值钱的带上,带不走的烧了!”
千夫长扯着嗓子吼。
“那大明老六的火器能把山轰平!再磨蹭,咱们全得变成烤羊肉串!”
“轰隆隆——”
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。
其实那只是秋雷,但在这些已经被天幕吓破胆的北元残党听来。
就像是大雪龙骑冲锋的马蹄声。
营地里的混乱瞬间升级。
几个士兵连马鞍都没套好,直接翻身上马,死命抽打着马屁股。
“跑啊!活阎王来了!”
马匹吃痛,嘶鸣着冲出营地,扬起漫天黄沙。
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,瞬间被后面狂奔的马蹄踩成肉泥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纳哈出被几个亲兵架着,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一辆宽大的毡车。
他透过车窗缝隙,看着这滑稽又狼狈的拔营景象。
心里一阵悲凉。
大元朝的颜面,今天算是彻底丢尽了。
被一个没露面的大明皇子,隔着几千里地,硬生生吓得弃营逃跑。
“快走!打马!往西边死里跑!”
纳哈出缩在毡车角落里,双手抱着脑袋。
车轱辘在坑洼不平的草地上颠簸,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。
但他不敢停。
他脑子里全是加特林喷火的恐怖画面。
那幽蓝色的火舌,像死神的镰刀,随时会割下他的脑袋。
车队像一条长长的、狼狈不堪的长龙,在黄沙中艰难蠕动。
身后,是他们遗弃的破烂帐篷和带不走的牛羊。
火把点燃了干草,营地燃起熊熊大火,黑烟直冲云霄。
纳哈出闭上眼睛,眼角甚至滑落了一滴浑浊的老泪。
“这天下……以后是大明的了。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被马蹄声和风声撕碎。
与此同时。
金陵城,六皇子府。
朱煊还保持着那个后背贴墙、双手护胸的姿势。
他呆呆地看着徐妙云那淡紫色的裙摆消失在院门外。
“圣旨……已经在路上了?”
朱煊咽了口干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。
他觉得自己的脑瓜子嗡嗡的,像进了一百只苍蝇。
他转过头,看着门口那个站得笔直的“保安”朱棣。
朱棣这会儿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。
三分同情,七分幸灾乐祸。
“四哥。”
朱煊声音发飘,像踩在棉花上。
“你这未来媳妇……不要了?”
朱棣赶紧摆手,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。
“六弟,你可别乱说!那徐大小姐智多近妖,我这粗人哪降得住?”
他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,咧嘴一笑。
“还是这十万两银子和火器拿着踏实。弟弟,你就安心当你的新郎官吧。”
朱煊欲哭无泪。
他这单身苟道,真特么要终结在这个女诸葛手里了。
就在他准备仰天长啸,控诉命运不公的时候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声拉着长音的嘶吼,打破了王府的宁静。
一个背上插着三面红旗的边关夜不收,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。
他甚至没等朱棣阻拦,直接扑倒在六皇子府的门槛上。
“八百里加急军情!”
夜不收喘着粗气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“北元残党……拔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