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秋日的晨雾湿漉漉的。
雾气里夹着一股护城河泛上来的腥臭水草味,直往人鼻孔里钻。
朱棣蹲在六皇子府外头那半截被踹断的烂木头门槛上。
他身上套着件看不出本色的粗布短打,袖口磨出了毛边,布料硬邦邦的刮着皮肉。
一阵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,激得他猛打了个冷战。
牙齿上下磕碰,发出细碎的“咯咯”声。
这位手握重兵的燕王殿下,此刻双手拢在破袖筒里。
缩着脖子,活像个刚逃荒进城的流民。
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地上那几道两寸多深的车辙印。
车辙缝隙里还卡着一枚踩扁的铜钱。
朱棣伸出沾满马粪味的手指,抠了抠那道车辙。
硬邦邦的泥土刮破了他指甲边缘的倒刺,渗出点血珠。
他咽了口干沫,喉结卡在脖颈处剧烈滑动。
这得拉走多少真金白银,才能在青石板街面上压出这么深的沟?
脑子里又响起天幕上那串震碎人魂魄的画面。
一百万大雪龙骑。
黑压压的钢铁洪流,能把人的胆汁都给吓出来。
还有那个拿五斤重金条垫桌脚的背影。
朱棣一想起这个,胃里就开始一阵阵地抽搐泛酸。
造反?
他自嘲地咧开干裂的嘴唇,撕扯出一条血口子。
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拿什么造?拿头去撞那六根管子的喷火铁疙瘩吗?
几天前在北平燕王府的那一夜。
朱棣把私藏的兵器全扔进枯井后,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。
那个平日里装神弄鬼的黑衣妖僧姚广孝。
当时瘫在地上,裤裆里洇出一大片骚臭的尿迹。
老和尚捻断了佛珠,干枯的手指抓着朱棣的靴子。
“殿……殿下,这反没法造了啊。”
姚广孝的声音像夜猫子嚎丧,透着绝望的死气。
“六殿下藏得深不见底。咱们拿泥巴糊墙,人家拿金砖铺地。”
老和尚抬起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老脸。
“您……您赶紧去京城认怂吧!晚半步,那大雪龙骑就踩到咱们脖子上了!”
朱棣根本不敢耽搁半刻。
他连王妃都没来得及交代,扒了个杂役的粗布衣裳就跑。
一路上跑死了三匹上好的蒙古快马。
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,裤裆里全是黏糊糊的血水和脓水。
稍微挪动一下屁股,那钻心剜骨的疼就顺着大腿根直冲天灵盖。
他硬是咬着牙,三天三夜没合眼,像个活鬼一样摸进了金陵城。
“吱呀——”
残破的大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呻吟。
门房老徐头揉着眼屎,慢吞吞地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。
朱棣吓了一跳,赶紧从门槛上站起来。
动作太猛,扯到了大腿内侧的伤口,疼得他嘴角猛地一抽搐。
他强忍着疼,弯下腰,脸上堆起一抹讨好的笑。
这笑容配上他那张灰头土脸的面庞,看着比哭还滑稽。
“老、老丈……”
朱棣结巴着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含着一把沙子。
他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摸出一角碎银子。
偷偷塞进老徐头手里。
老徐头低头瞅了瞅手里的银角子,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。
留下一圈泛黄的牙印。
老头满意地把银子揣进怀里,斜着眼睛打量朱棣。
“你这汉子,身上一股子牲口圈的臭味。”
老徐头嫌弃地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,咱们殿下正心疼钱呢,不见客!”
朱棣心里那个苦啊。
他堂堂大明皇子,啥时候受过一个门房的冷眼。
但他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他生怕老六记起前几天他写信嘲笑那事儿。
要是老六一不高兴,派两个护卫出来把他剁了喂狗,他上哪说理去。
“不是……您再行个方便。”
朱棣急得满头是汗,汗珠子顺着眉毛淌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。
他胡乱抹了一把脸,继续压低声音哀求。
“俺叫朱老四,真是从北平来投奔六爷的。”
他咬了咬牙,索性把脸皮扔到地上踩。
“您就跟六爷说,俺啥也不求。只要能留在府里混口饭吃,给六爷当个看大门的狗都成!”
老徐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撇了撇嘴。
“看门狗?咱们王府的狗天天吃肉骨头,你这身板抢得过吗?”
老头嘟囔了一句,转身往里走。
“在这蹲着别乱动。我再去通报一声。殿下要是拿棍子削我,我出来非扒了你的皮。”
大门再次合上。
朱棣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。
他不敢再蹲下,只能靠着院墙站着。
粗糙的青砖墙皮硌着他酸痛的脊背,凉意渗透单衣。
雾气渐渐散了些,街角传来几声犬吠。
朱棣在原地不安地来回踱步。
左走三步,转身。
右走三步,再转身。
他双手不安地搓搓衣服下摆,又抠抠手指甲上的黑泥血痂。
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老六会见他吗?
要是见了面,第一句话该说什么?
叫殿下?还是叫六弟?
人家现在可是天下第一大财主,还是手握重兵的活阎王。
自己这个穷酸的藩王,上去攀亲戚,会不会被人家拿大嘴巴子抽?
“咕噜噜……”
朱棣的肚子突然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声。
三天三夜没正经吃过一顿饭,他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。
他捂着干瘪的肚子,咽下反上来的酸水。
视线落在门槛旁边,那里有一块昨天晚上朱煊掉在地上的半截烤红薯。
红薯皮已经发黑,上面沾满了泥土。
朱棣盯着那块烂红薯,喉结剧烈滑动。
他居然生出了一种过去捡起来啃两口的冲动。
“娘的,老子真是混成了叫花子。”
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
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。
每一息对朱棣来说,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。
他觉得这扇破木门后面,藏着一头随时能把他生吞活剥的洪荒巨兽。
终于。
一阵慢吞吞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。
“吱呀。”
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被拉开了一条缝。
老徐头探出半个身子,冲着朱棣招了招手。
“算你走运。”
老徐头打了个哈欠,眼角还挂着眼屎。
“殿下刚洗了脸,心情稍微好了点。让你进去说话。”
老头让开身子,指着院子里面。
“规矩点,别乱看。要是惹怒了殿下,你那脑袋都不够砍的。”
朱棣如蒙大赦。
他深吸了一大口微凉的晨气,肺管子里一阵刺痛。
双手胡乱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土。
试图把那些皱巴巴的粗布衣裳拉扯平整。
但他知道,这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他拖着两条像灌了铅的腿,跨过那道烂门槛。
刚一进院子,一股子浓烈的火药味就扑面而来。
院子中央。
一座两层楼高的假山变成了满地齑粉。
旁边还散落着几枚没被锦衣卫扫干净的黄铜弹壳。
朱棣脚下踩到一枚弹壳,差点滑倒。
他看着那堆废墟,心脏狂跳,双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。
“四哥。”
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前厅走廊传来。
朱棣猛地抬起头。
朱煊穿着一件宽松的常服,披散着头发。
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清汤面,正吸溜吸溜地吃着。
他靠在红漆柱子上,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这大清早的,你不在北平待着。”
朱煊拿筷子指了指朱棣那身破烂的装扮。
“跑我这儿讨饭来了?”
朱棣脸颊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两下。
他双手局促地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膝盖一弯。
“六……六弟啊。”
朱棣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。
“四哥我……我是来求你赏口饭吃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