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煊看完信,随手把那张宣纸拍在石桌上。
宣纸压着一只刚被打死的绿头苍蝇。
他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。
“哟,这免费的远洋打工仔,还真是个挖矿的好苗子。”
他端起冷透的茶水抿了一口,苦得皱了下鼻子。
随着汪直在石见银山的疯狂开采。
一箱箱白银跨过东海,源源不断地运进金陵城。
大明东南沿海那股子常年不散的海腥味里,悄然发生了魔幻的变化。
三个月后。
奉天殿里,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劈啪作响。
老朱坐在龙椅上。
他身上披着件玄色大氅,手里捏着一本从浙江水师送来的折子。
老朱眉头拧成个死结,指腹在粗糙的折子纸面上来回搓了两下。
“海清河晏,再无一贼?”
他念出这八个字,声音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疑惑。
折子被他重重摔在御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茹瑺!”
老朱拔高了嗓门,震得大殿上的琉璃瓦嗡嗡作响。
兵部尚书茹瑺赶紧从班列里挤出来。
他官帽有点歪,扑通一声跪在金砖上。
“微臣在!”
“你给咱好好解释解释!”
老朱站起身,大步跨下玉阶。
厚底靴子踩得嘎吱响。
“这东南沿海的倭寇,那是野草一样,烧不尽吹又生!”
他指着地上的折子,唾沫星子喷在茹瑺的乌纱帽上。
“怎么突然就绝迹了?连条破渔船都没被抢?”
老朱弯下腰,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盯着茹瑺。
“是不是底下那帮水师将领,为了年底的考课,在这儿给咱谎报军情!”
他一把抽出旁边侍卫的半截绣春刀,刀刃闪着冷光。
“要是敢糊弄咱,咱把他们连同你这个兵部尚书,一块儿扒皮揎草!”
茹瑺吓得浑身一哆嗦,脑门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。
他结巴着,漏风的假牙直打颤。
“陛下明鉴啊!微臣……微臣也觉得邪门啊!”
茹瑺咽了口干沫。
“兵部连着派了三波暗探去查,甚至去倭寇常出没的几个荒岛摸了底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。
“那些岛上……连个耗子都没了!”
茹瑺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。
“锅灶都是凉的,晒干的咸鱼扔了一地。那些倭寇,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啊!”
老朱听完,僵在原地。
他手里的刀尖杵在青石板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凭空蒸发?
这特娘的又不是见鬼了。几万个大活人,还能插翅膀飞了不成?
“父皇,您先把刀收收,晃眼。”
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。
朱煊趿拉着布鞋,打着哈欠跨过门槛。
他身上那件棉袍子睡得皱巴巴的,领口还歪着。
老朱转过头,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小子又跑来干嘛!咱正烦着呢!”
他把刀插回刀鞘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闷响。
朱煊慢吞吞地走到御案前,随手拿起那本奏折扫了两眼。
“这有啥好烦的,没贼还不好啊。”
他把折子扔回桌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那些倭寇,都被汪直招去挖矿了。”
“挖矿?”
老朱愣住了。
他张大嘴巴,下巴壳往下耷拉着。
“挖什么矿?”
朱煊找了把圈椅,一屁股坐下。
他翘起二郎腿,脚尖在半空中晃荡。
“您想啊。”
朱煊从果盘里捏了个橘子,剥开皮。
“那帮人在海上当海盗,风里来雨里去的。”
“抢一趟下来,还得跟大明水师拼命。运气不好连命都没了。”
他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,嚼得汁水四溢。
“一年到头,能抢几袋大米?几匹破布?”
朱煊吐出橘子核。
“汪直那老小子精着呢。他手里有我给的火炮和火枪。”
“他在海上放出风去。”
朱煊凑近老朱,压低声音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。
“去日本挖银山,包吃包住。挖出来的银子,按斤给提成!”
“不听话的,直接一发开花弹连船带人轰成渣!”
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老朱的呼吸停滞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朱煊。
“那帮倭寇和流寇,又不是傻子。”
朱煊摊开双手。
“一边是掉脑袋抢几袋大米,一边是拿高薪挖金山银山。”
“当海盗哪有去挖银山赚得多啊!”
他翻了个白眼。
“大家都在疯狂搞钱搞建设,谁还有空去海边抢那点破烂?”
茹瑺跪在地上,听得下巴都快掉到裤裆里了。
他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沿海防务。
历朝历代,为了对付这些海盗,修城墙、造战船,耗费了无数钱粮和人命。
结果。
六殿下就派了个海盗头子,用银子和火炮。
直接把这帮亡命之徒,全收编成了挖矿的苦力?
这……这特娘的也太荒谬了!
老朱站在原地。
他那双杀人无数的牛眼,此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。
他看着朱煊,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困扰了历代帝王的海防难题。
竟然用这种……资本家雇佣苦力的奇葩方式。
给连根拔起了?
“你……你小子……”
老朱咽了口带着橘子酸味的干沫,声音嘶哑。
他手指头指着朱煊,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。
“你这心眼,是怎么长的?”
老朱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。
他摸了摸下巴上扎手的胡茬。
看着朱煊那副没心没肺、吃着橘子的咸鱼样。
他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这哪里是个只会睡觉的老六。
这分明是个把人心、把贪欲、把这天下所有的软肋。
都算计到骨子里的妖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