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砖上的血印子还没干透。
汪直那颗沾满泥水的脑袋,跟捣蒜似的疯狂砸在地上。
“砰砰砰”的闷响在后院里回荡。
“谢殿下!谢活祖宗!”
汪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他用粗糙的袖口胡乱抹了把脸,眼泪在黑泥里冲出两道白沟。
“罪民……不,小人这条命就是您的了!”
他仰着脖子,喉结剧烈滑动。
“那石见银山,小人要是挖不干净,就自己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!”
朱煊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,躲开飞溅的唾沫星子。
“行了,别搁这儿表忠心了。赶紧滚去龙江港提货。”
他摆摆手,从石桌上捏起块桂花糕塞进嘴里。
“五天。我只给你五天时间准备。五天后,要是还看不见你起航,你就准备去黄河底下清淤吧。”
五天后。
东海的海风带着点初冬的寒意。
龙江港外,波涛翻滚。
五十艘经过改装的三桅帆船一字排开。
黑压压的船帆遮天蔽日。
汪直站在旗舰的甲板上。
他换了身崭新的大明千户官服,虽然穿在他那魁梧的身上显得有点紧绷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双手握着冰冷的栏杆,海风吹得官服下摆猎猎作响。
“娘的,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。”
汪直转头,看着甲板上那一排排盖着防水油布的红夷大炮。
还有船舱里成箱成箱的燧发枪。
他咧开嘴,露出两排因为常年抽旱烟而发黄的牙齿。
“兄弟们!”
汪直拔出腰间的佩刀,刀尖直指东方那片灰蒙蒙的海域。
“去挖银山!去发财!”
半个月后。
日本,石见沿海。
海面上漂着一层薄雾。
足利义满的禁海令下了之后,这片海域连个打鱼的舢板都看不见。
岸边的了望塔里,两个穿着竹甲的足轻正靠着柱子打盹。
冷风吹过,竹片碰撞出“哗啦”的轻响。
“呜——!”
一声沉闷的汽笛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。
紧接着,浓烈的黑烟穿透海雾,直冲云霄。
了望塔上的足轻猛地惊醒。
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往前探出半个身子。
海面上。
几十艘庞大的黑色战船,像一头头出海的蛟龙。
乘风破浪,以一种碾压的姿态冲了过来。
“敌袭!明国的海盗打过来了!”
足轻凄厉的嚎叫声响彻海岸。
他手忙脚乱地去敲挂在塔上的铜锣。
“当!当!当!”
急促的锣声打破了日本岛国的宁静。
港口内。
几百个腰间插着武士刀的浪人和足轻,乱哄哄地涌上码头。
他们举着长枪,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口号,试图结成军阵。
一个穿着华丽具足的武士大将,骑着一匹矮脚马。
在阵前耀武扬威地挥舞着武士刀。
“明国猪!敢来招惹幕府的威严!”
他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让这些没见过血的懦夫,尝尝大日本帝国武士的厉害!”
旗舰上。
汪直冷冷地看着岸上那些像蚂蚁一样集结的武士。
他吐了口唾沫,随手把烟袋锅子在船舷上磕了两下。
“武士道?”
他嗤笑一声。
“老子今天就让你们知道,什么叫大明的真理!”
“填装!”
汪直猛地一挥手。
甲板上。
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海盗动作麻利地扯下油布。
推弹,装药,点火。
一气呵成。
“轰!轰!轰!”
五十门红夷大炮同时发出了怒吼。
震耳欲聋的巨响盖过了海浪的咆哮。
船身剧烈地后座,海面上荡起一圈圈白色的波纹。
岸上。
那名武士大将刚举起刀,准备下令冲锋。
几十颗带着火光的开花弹。
像流星雨一样,在武士们的头顶轰然炸开。
“砰!”
巨大的爆炸声中。
残肢断臂混着泥土飞上半空。
那些引以为傲的竹甲,在开花弹的破片面前,脆得像纸糊的一样。
那个挥舞武士刀的大将,连人带马被炸成了碎肉。
只剩下那把断了半截的武士刀,插在冒着青烟的焦土里。
惨叫声,哀嚎声。
整个港口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汪直看着这一幕。
他悠哉地往烟袋锅子里塞了撮烟叶。
拿出火折子点上,深吸了一口。
辛辣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,吐出一个青灰色的烟圈。
“这炮,真他娘的带劲。”
他眯起眼睛。
“靠岸!登陆!”
“谁敢反抗,就地突突了!”
火炮洗地之后。
那些残存的日本武士早就吓破了胆。
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士道精神,在大明火器的降维打击下。
碎成了满地捡不起来的渣子。
有人扔了刀,跪在地上疯狂磕头。
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山里跑。
汪直带着一万手拿燧发枪的海盗,大摇大摆地踏上石见的土地。
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。
不到半天功夫,整个石见银山就被他牢牢控制在手里。
银山脚下。
汪直让人搬来一把太师椅,大马金刀地坐在矿洞口。
他翘着二郎腿,嘴里叼着烟袋。
“去,把那些跪在地上的武士全给老子绑了!”
汪直指着那群瑟瑟发抖的俘虏。
“不杀他们。都给老子发把铁镐,赶进矿洞里挖银子去!”
他冷笑一声。
“一天挖不够一百斤,不许吃饭!”
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武士,此刻像一群被拔了牙的病猫。
被如狼似虎的海盗们押着,排着队进了黑漆漆的矿洞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。
石见银山的产量高得吓人。
“当啷!当啷!”
矿洞里传来不知疲倦的敲击声。
一筐筐银矿石被推出来,在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。
汪直看着那些闪着银光的矿石。
他那双倒三角眼里,冒出了饿狼般的绿光。
这哪是来当苦力,这简直是在金山里打滚啊!
“快!都给老子装船!”
汪直扯着嗓子指挥。
他兴奋得浑身发抖,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。
一箱箱提炼好的银锭,被封上火漆。
沉甸甸地抬上大明宝船。
压得宝船的吃水线一降再降。
汪直回到船舱。
他铺开一张宣纸,拿起毛笔。
因为太激动,手腕子直哆嗦,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心情。
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大字。
这封汇报信只有一句话。
他写完,吹干墨迹。
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。
把信塞进信封,盖上火漆印。
大明,金陵城。
六皇子府的后院里。
朱煊正窝在摇椅上。
他手里拿着个竹编的苍蝇拍,百无聊赖地赶着眼前的苍蝇。
“殿下,汪直的急信。”
老徐头双手捧着信封,快步走进来。
朱煊打了个哈欠。
他随手接过信封,撕开火漆。
视线扫过那张宣纸。
上面只有一句歪歪扭扭、透着股子土匪气的话:
“六殿下圣明!这挖矿的活儿我太熟了,连块银渣子都没给他们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