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徐头跑得太急,门槛上绊了一跤,破布鞋甩飞到石阶下头。
朱煊捏着苍蝇拍的手指松开。
拍子掉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带进来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,随手把那盘桂花糕推到石桌边缘。
两腿叉开,瘫回那张垫着虎皮的摇椅里。
“别磨叽,顺便让灶房给我下一碗葱油面。”
没过半盏茶的功夫。
后院的月亮门被撞开。
两个粗壮的锦衣卫押着个被麻绳捆成麻花的汉子,跌跌撞撞地走进来。
汪直光着膀子。
粗麻绳勒得死紧,皮肉泛着紫红。
后背那根带刺的荆条扎在肉里,混着汗水,血珠子一颗颗往下滴。
砸在青石板上,留下一串暗红的斑点。
他一进院子,双腿就像被抽了骨头。
“扑通”一声,膝盖重重砸在地上。
骨头磕碰石板的闷响,听得人牙床发酸。
“罪民汪直!”
他扯着嗓门嚎,声音嘶哑劈裂。
脑袋像捣蒜一样疯狂磕在地上。
“砰砰砰!”
没两下,脑门上就磕出一大块青紫,破了皮的血水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“叩见六殿下!叩见天神爷爷!”
汪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混着地上的泥灰。
“罪民猪油蒙了心!以前在海上瞎胡闹,冲撞了大明的天威!”
他拼命往前蹭,膝盖在地上磨出刺耳的沙沙声。
“罪民愿意给殿下当狗!汪汪叫那种!只求殿下赏口饭吃,留条狗命啊!”
朱煊坐在摇椅上。
他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,弹飞一点耳屎。
看着地上这个鼻青脸肿、号称五峰船主的海上霸王。
这古人的求生欲,真是够直接的。
“白虎。”
朱煊懒洋洋地喊了一声。
角落里,光头巨汉正在用磨刀石蹭着一把小铁刀。
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听到招呼,白虎慢吞吞地站起来,走到汪直跟前。
他蒲扇大的手抓住麻绳。
没用什么巧劲,就是硬生生往外一扯。
“崩——”
小臂粗的麻绳直接被扯断,断口处的纤维散开。
汪直后背那根荆条掉在地上,带着几块碎皮肉。
汪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直哆嗦。
但他连哼都没敢哼一声,依旧死死趴在地上。
“行了,别磕了。我这青砖刚换的,磕坏了你赔啊?”
朱煊踢了一脚旁边的矮凳。
凳子腿擦着地面发出嘎吱声。
他站起身,走到汪直面前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刀疤的海盗头子。
“汪直。”
朱煊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“当海盗,那是刀尖上舔血,有今天没明天的勾当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我看你这体格子,当狗可惜了。不如,跟着我干笔大买卖?”
汪直猛地抬起头。
他那双倒三角眼里满是不可置信,混着血水和眼泪,看上去有些滑稽。
“大……大买卖?”
他结巴着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。
“殿下……您不杀我?”
“杀你干嘛。你手底下那一万人,杀了还得费地埋。”
朱煊转身,走回石桌前。
“老聂,把那张破图拿过来。”
瞎眼老聂从屋里摸索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。
上面画着粗糙的海岸线和几座岛屿。
朱煊把羊皮纸摊开在石桌上。
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东边那个狭长的岛国上。
汪直连滚带爬地凑过去。
他盯着地图,呼吸急促。
“这……这是倭国?”
“没错。”
朱煊手指顺着岛国的轮廓往下滑。
最后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,用力点了一下。
指腹在羊皮纸上压出一个凹坑。
“这个地方,叫石见。”
朱煊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股蛊惑人心的味道。
“这地下,埋着一座山。”
他看着汪直那双逐渐亮起来的眼睛。
“一座全是银子的大山!”
汪直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他张大嘴巴,干裂的嘴唇上下哆嗦。
“银……银山?”
“对,银山。”
朱煊坐回摇椅,端起冷掉的茶水抿了一口。
“储量惊人。挖出来,能买下半个天下。”
他放下茶碗,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你那海盗买卖,抢个三年五载,也顶不上这座山的一个零头。”
汪直的眼睛里,瞬间爆发出饿狼般的绿光。
他双手死死抠着石桌边缘。
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在海上拼死拼活,不就是为了搞钱吗?
现在,一座现成的金山银海摆在面前。
“殿下!”
汪直猛地转过身,“扑通”一声再次重重跪下。
这回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极度的狂热。
他双眼赤红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您说!要罪民怎么干!”
朱煊打了个哈欠。
“很简单。”
他指着汪直。
“你带着你那一万兄弟,还有你那五十条破船。”
“我让兵工厂拨给你一千支最新的燧发枪,外加五十门红夷大炮。”
朱煊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你去日本,给我当个挖矿包工头。”
“带着大炮去。谁敢拦你,就轰他丫的。”
“只要你把那座石见银山给我挖空,一车一车地运回金陵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汪直面前,拍了拍他满是汗水的肩膀。
“你以前干的那些烂事,一笔勾销。”
“不仅无罪。”
朱煊凑近他耳边,抛出最后的诱饵。
“我保你封侯拜将。让你这海盗头子,也穿一穿大明的绯色官服!”
封侯拜将!
这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汪直脑子里爆开。
他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事,现在居然真真切切地摆在面前。
汪直浑身发抖。
激动得牙齿都在打战。
这特娘的哪是去当苦力。
这简直是拿着火炮去捡钱啊!
有大明新式火器撑腰,那些拿着破武士刀的倭人算个屁!
“殿下放心!”
汪直仰起头,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,全是被金钱和权力烧红的癫狂。
他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水和泥巴。
双手死死扒着青砖地。
“草民这就去!”
他嘶吼着,声音里透着股子神挡杀神、佛挡杀佛的凶悍。
“草民带着大明的火炮,去轰开那座银山!”
汪直咬着后槽牙,眼底凶光毕露。
“谁敢拦着我挖矿!”
他一拳砸在地上,骨节破皮渗血。
“老子拿火炮轰碎他的祖宗牌位!连骨灰都给他扬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