足利义满那声“诛九族”的咆哮还在京都的夜风里打着旋儿。
一道死命令,硬生生把日本岛的港口全给封死了。
东海的海风带着咸腥味,刮得海面上的白浪直翻腾。
一艘三桅大帆船在风浪里颠簸。
船帆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,木头船舷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船舱里。
鲸油灯的火苗左右摇晃,照得舱壁上的海图忽明忽暗。
汪直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。
他没穿铠甲,身上套着件粗布短打,前襟敞开着,露出一道从左肩贯穿到右肋的狰狞刀疤。
手里捏着个缺了角的青花瓷酒碗,手指关节泛着青白。
“当啷。”
他手指一松,酒碗掉在木地板上,砸得粉碎。
残酒溅在牛皮靴上,他看都没看一眼。
“干爹,那日本的港口全封了,咱们这批生丝卖给谁去?”
旁边一个独眼海盗凑上来,咽了口干沫。
“要不,咱们带弟兄们去沿海的村子抢一波?”
他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,仅剩的一只眼冒着凶光。
汪直猛地转过头,像看死人一样盯着他。
“抢你娘的腿!”
他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。
震得海图上的压纸铜镇纸跳起半寸高,落下来砸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特娘的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脑子!”
汪直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指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,喉咙里发出干瘪的抽气声。
“那天幕上放的玩意儿,你没看见?!”
他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肉上,透心凉。
一百万大雪龙骑。
一炮轰平假山的铁疙瘩。
还有那浓烟滚滚、一天能造一千支火枪的炼狱。
汪直打了个冷战,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发酸。
他虽然号称“五峰船主”,手底下上万兄弟,几十条战船。
在东海上横行霸道,连大明的水师都拿他没办法。
但他心里明镜似的。
那是以前。
现在的大明。
那头沉睡的巨龙已经被老六彻底唤醒了。
牙齿磨得锃亮,爪子利得能撕裂精钢。
还去抢?
那一百万铁骑要是拉出来,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这几条破船给淹了!
更别说那些冒着黑烟的火炮,一轮齐射,他们全得去海里喂王八。
“干爹,那……那咱们去哪?”
独眼海盗吓得缩了缩脖子,声音直打颤。
汪直咬碎了后槽牙,口腔里漫起一丝铁锈味。
他猛地站起身,几步走到海图前。
粗糙的手指在图上狠狠一点。
指尖落在了大明龙江港的位置上。
“回去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
“回大明?那不是送死吗!”独眼海盗惊呼出声。
“跑才是死!”
汪直转过身,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瓷片。
“这天下还有谁能跑得出那铁疙瘩的射程?”
他眼底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狠辣。
“去,告诉弟兄们。”
汪直深吸一口气,胸口的刀疤跟着起伏。
“把船上所有的兵器全扔海里!把抢来的金银珠宝全搬到甲板上!”
他一字一顿,咬字极重。
“拿最粗的麻绳,把你们自己,还有老子,全给绑了!”
“开船!去龙江港!”
半个月后。
大明,龙江港。
江面上薄雾还没散尽。
守港的水师总兵揉着发涩的眼角。
他刚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。
一抬头,手一哆嗦,面碗“啪”地摔在青石板上。
面条混着肉丝溅了一地。
远处的江面上。
几十艘悬挂着海盗黑旗的战船,像一头头出闸的黑熊,浩浩荡荡地驶了过来。
桅杆林立,遮天蔽日。
“敌袭!备战!”
总兵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嗓子,拔出腰间的佩剑。
港口瞬间乱作一团,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推着火炮。
可等那船队靠近了。
所有人都傻了眼。
最前面那艘三桅主船上。
没有挥舞着弯刀嗷嗷叫的海盗。
船头上。
跪着黑压压一片光着膀子的汉子。
全被手臂粗的麻绳五花大绑,绳子勒进肉里,勒出道道血痕。
最前头的一个。
正是名震东海的海上枭雄,汪直。
他赤着上身,背上背着一把荆条。
荆条上的倒刺扎进后背,渗出点点血珠。
船刚一靠岸。
汪直连滚带爬地顺着跳板滚下船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结结实实地跪在龙江港的青石板上,膝盖骨磕得生疼。
“罪民汪直!叩见大明天威!”
他仰起脖子,扯开嗓门嚎了一嗓子。
声泪俱下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罪民带着一万兄弟,五十条船,来投诚啦!”
他把脑袋死死抵在地上,“砰砰”地磕头。
砸得青石板上全是血印子。
“罪民以前猪油蒙了心!现在金盆洗手!”
他一边哭,一边往前蹭。
“求皇上开恩!求六殿下赏口饭吃啊!”
“罪民愿意给大明当狗!给六殿下看门倒夜香都成啊!”
这一出反套路操作。
把岸上的水师总兵看懵了。
他手里的剑举在半空,砍也不是,收也不是。
这特娘的是来打仗的,还是来上吊的?
消息像长了腿,一路飞奔进了金陵城。
六皇子府后院。
秋阳暖洋洋地照着。
朱煊躺在铺着软垫的摇椅上。
他手里拿着把竹编的苍蝇拍,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石桌上的一只绿头苍蝇。
“啪!”
苍蝇拍狠狠拍下。
桌上的白瓷茶碗被震得跳了一下。
苍蝇没打着,倒是震得他手心发麻。
“这破苍蝇,跑得倒挺快。”
朱煊烦躁地扔下拍子,打了个哈欠。
脚指头在鞋壳里蜷缩了两下。
“殿下!”
管家老徐头跌跌撞撞地撞进后院。
门板磕在墙上,发出嘎吱一声惨叫。
他喘着粗气,老脸涨得通红。
“殿下……外头……外头来了个大海盗!”
老徐头结结巴巴,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。
“叫汪直的!带着一万人和几十条船,把自己绑成了麻花,在龙江港跪着呢!”
他咽了口干沫,眼里满是不可思议。
“他说要给您当狗,求您赏口饭吃!”
朱煊愣住了。
他刚拿起一块桂花糕,张着的嘴半天没合上。
汪直?
那个历史上横行海上的五峰船主?
跑来认干爹了?
他把桂花糕扔回盘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朱煊摸着下巴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坏笑。
他从摇椅上坐起来,脚尖点着地,摇椅嘎吱嘎吱地晃悠。
“免费的远洋打工仔,这就自己送上门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