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煊那句话像一盆带冰碴子的冷水。
兜头浇在奉天殿里。
热气腾腾的氛围“刺啦”一声,冒出一股白烟。
老朱脸上的红光还没褪。
裂到耳朵根的嘴角硬生生僵在半空。
胃里那点西域葡萄酒的醇厚酒劲,瞬间散得干干净净。
他下意识往腰间摸去。
摸了个空。
那把带缺口的绣春刀刚被他甩在玉阶底下了。
“你个兔崽子又犯什么病?”
老朱两步迈到玉阶边缘。
厚底皮靴重重碾着金砖。
“王保保在修河,高丽人认了怂,连海上的倭寇都去挖矿了!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,呼出一口浓重的热气。
“你倒是给咱找找,这天底下哪还有敢动咱大明红薯的杂碎!”
大殿底下。
刚喊完万岁的文武百官还没爬起来。
李善长跪在最前头,脖子梗着,老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。
徐达拍着胸前的铁甲,发出梆梆的闷响。
“陛下说得对!”
徐达扯着粗嗓门接腔。
“六殿下,咱大明现在兵强马壮。谁敢来,末将第一个剁了他!”
朱煊没搭理底下这帮老将。
他抠了抠鼻翼,手指头沾了点灰。
随后慢吞吞地把手伸进宽大的袖兜里,摸索了半天。
大殿里静得只剩众人的喘息声。
“唰。”
朱煊拽出一卷揉得皱皱巴巴的羊皮纸。
纸边上还挂着半片没嗑干净的瓜子壳。
他趿拉着布鞋,顺着玉阶晃悠上去。
老朱死死盯着他。
朱煊走到纯金雕花的御案前。
一把将桌上那只白玉酒杯扒拉到旁边。
白玉杯磕在砚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羊皮纸被他随便摊开。
朱煊指甲盖里还有点黑泥。
他竖起食指,顺着羊皮纸上的大明版图往西划。
越过西域那片画着黄沙的地方。
手指重重戳在一大片弯弯绕绕的空白线条上。
“这儿。”
朱煊声音懒洋洋的,像是在说待会儿晚上吃什么菜。
“有个叫帖木儿帝国的玩意儿。”
老朱探着身子凑过去。
呼吸打在羊皮纸上,吹得边缘微微卷起。
他眉头拧成个死疙瘩。
“什么木儿?”
老朱瞪着那片陌生的线条。
“咱怎么没听过这号人物?”
“您没听过的多了。”
朱煊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花。
他随手拿袖子抹了抹脸。
“这地界的头子,叫帖木儿。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疯子。”
老朱直起腰,从鼻腔里喷出一股冷气。
“一个瘸子?”
他满脸的不屑,大手一挥。
“一个瘸子也值得你在这大殿上咋呼!咱派两个百户去,就能把他那条好腿也打断!”
朱煊撇了撇嘴。
“您可别小看这瘸子。”
他双手撑在御案上,脸上的慵懒收了几分。
“天帝阁的远洋商队刚送回来的暗报。”
朱煊敲了敲羊皮纸。
“这老疯子打起仗来不要命。他手底下的骑兵,跟蝗虫一样。”
他抬起头,迎着老朱的视线。
“人家已经把半个中亚啃下来了。周围的小国被他杀得连个种都没留。”
朱煊顿了顿。
“他打下一个城池,规矩就一条。屠城。”
“男人全杀,女人抓走当奴隶。城墙外头全是用人头垒起来的京观。他们叫骷髅塔。”
老朱听到骷髅塔,冷笑一声。
“玩人头骨?老子打陈友谅的时候,那帮水匪也玩过这套!”
“人家可不止这点花样。”
朱煊叹了口气。
“人家的战马比咱们北方的蒙古马还要高出一个头。更别提那种怪物大象。”
他拿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。
“一头大象身上绑着铁甲,背上建个木头楼子。几个人躲在里头放暗箭。”
“这玩意儿冲进步兵阵里,就是个活碾子。”
大殿里跪着的兵部尚书茹瑺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“大象……披铁甲的大象?”
他结巴着,官帽都歪了。
“这等巨兽,刀枪不入,寻常弓弩根本射不穿它那层皮啊!”
朱煊没搭理茹瑺,继续看着老朱。
“最要命的是。”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这瘸子听说了咱们大明满地都是亩产五千斤的红薯。”
“人家眼红了。”
老朱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一抽。
“他敢!”
老朱一拳砸在御案上。
震得笔筒里的狼毫笔跳出来,滚落在地。
“敢抢咱的粮!咱活剥了他的皮!”
朱煊退后半步,摊开双手。
“人家不仅敢,人家还把家伙什都备齐了。”
朱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这疯子集结了百万大军。”
“多少?”
老朱的声音劈了叉。
底下的徐达也愣住了,刚要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。
“一百万。”
朱煊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“全是见过血的精锐骑兵。”
他耸了耸肩膀。
“人家现在正磨刀霍霍。号称要跨过西域,东征大明。”
朱煊看着老朱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老脸。
抛出了最后半句话。
“他说,要让大明的皇帝,跪在他那辆瘸腿马车跟前,给他磕头臣服。”
大殿里响起一片密集的吸气声。
冷风顺着殿门灌进来。
李善长趴在金砖上,漏风的假牙磕在嘴唇上。
咬破了一层油皮,铁锈味的血丝在嘴里蔓延。
他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一百万大军?
大明刚才吹上天的天下无敌,在这数字面前像个纸糊的灯笼。
王保保那二十万人饿得站都站不稳。
这帖木儿的一百万,可是刚屠过城、杀完人的虎狼!
蓝玉在武将班列里憋不住了。
他脸上的横肉一根根绷紧,大步跨出。
“百万怎么了!”
蓝玉扯着公鸭嗓子嘶吼。
“老子带神机营去!来多少火枪突突多少!”
朱煊掏了掏耳朵。
“凉国公,你带多少火枪去?十万?”
他翻了个白眼。
“人家一百万人拿命填,也能把你的火枪管子堵死。”
“那帮人打仗不要命的。你当是城外头那些地痞流氓打群架呢?”
蓝玉被怼得脖子粗红,半天憋不出一句话。
他攥着拳头退了回去。
龙椅前。
老朱没说话。
他双手死死抠住纯金御案的边缘。
硬生生在黄金表面抠出几个浅浅的指印。
老朱脸上的酒晕退得干干净净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层如同生铁般的铁青色。
醉意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。
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珠子里,爆发出骇人的冰冷杀机。
敢让他朱元璋磕头?
敢觊觎他大明老百姓嘴里的红薯?
老朱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。
他慢慢站直身子。
浑身的骨头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。
他张开嘴,舌头顶着后槽牙,刚要下令让徐达全军集结。
就在这节骨眼上。
“轰——!”
一声沉闷到极点的炸雷,毫无预兆地在九天之上爆开。
声音太大。
震得奉天殿的几根楠木大柱子都在微微发颤。
这不是打雷。
老朱喉结一滚,猛地仰起头。
殿外的苍穹,像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生生撕裂。
那片熟悉的暗金色光芒。
裹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,再次倾泻而下。
天幕,又来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