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独孤求败啊……”
老朱嘴里嚼着这几个字,像是在品一块陈年老酿。
手指头在纯金龙椅的扶手上慢慢摩挲,指腹刮过雕刻精细的龙鳞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空旷的太和殿里,这声轻笑被放大了好几倍。
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狂妄。
第二天,大朝会。
金陵城的秋老虎还没散尽,阳光从殿门外斜斜地照进来,刺得人直眯眼。
大殿里站满了文武百官。
每个人身上的官服都换了新的,料子挺括,丝线闪着油亮的光。
老朱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。
他今天没穿那件浆洗得发白的旧龙袍,换了件金线密织的明黄色大礼服。
头上那顶翼善冠上的东珠,足有婴儿拳头大小,晃得底下的大臣眼晕。
“咕咚。”
老朱端起御案上的白玉杯,仰起脖子。
把杯子里那点西域进贡的紫红色葡萄酒一饮而尽。
一滴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,挂在胡茬上。
他随意拿手背一抹。
这葡萄酒醇厚甘甜,带着点涩味,一口下肚,胃里烧起一团火。
老朱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,被酒精一催,泛起一层红光。
他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热气,猛地站起身。
“众爱卿!”
老朱的嗓门洪亮,震得大殿上的琉璃瓦嗡嗡作响。
底下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官员们,赶紧收声,齐刷刷地低下头。
老朱大步跨下玉阶,厚底皮靴踩在金砖上,咔咔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走到武将班列最前面,一把揽住徐达的肩膀。
力道大得让这位大明第一名将微微晃了一下。
“天佑大明啊!”
老朱仰头大笑,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,闪着光。
“咱打了一辈子仗,从没像今天这么痛快过!”
他松开徐达,张开双臂,像是在拥抱整个大殿。
“你们看看!”
老朱指着殿外那片湛蓝的天空。
“九边有老六那红薯,亩产五千斤!将士们敞开肚皮吃,战马胖得都快跑不动了!”
“兵工厂里,那口烧开水的大锅没日没夜地转。”
他激动地拍着胸脯,梆梆作响。
“火枪火炮,一天能造一千支!能把城墙轰平!”
他猛地转过身,瞪着户部尚书赵勉。
“赵勉!你告诉他们,咱大明现在的国库怎么样!”
赵勉正抱着他那个小算盘,乐得见牙不见眼。
听到老朱点名,他赶紧往前膝行两步。
“回陛下!”
赵勉扯着那破锣嗓子,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布条。
“石见银山的银子,一船一船往回拉!户部地下银库堆不下了,都长绿毛了啊!”
他眼泪花子在眼眶里打转,这是幸福的泪水。
“好!”
老朱一拍手,响声清脆。
他转过头,看着满朝文武,眼底的狂傲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。
“四周的蛮夷,王保保二十万铁骑在给咱修黄河!”
“纳哈出交了地图,高丽王连王位都不要了,哭着喊着并入大明!”
“连东海上的倭寇,都乖乖去给咱挖银山了!”
老朱越说越激动,脸色涨紫,呼吸急促得像拉破的风箱。
他突然一把拔出腰间那把从未离身的带缺口绣春刀。
“当”的一声。
他把刀狠狠插在玉阶的缝隙里。
刀柄在空气中微微颤抖,发出刺耳的蜂鸣。
“咱大明,现在是天下无敌!”
老朱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。
“再也没有任何外患了!”
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咱决定了!”
老朱猛地拔出刀,顺手一甩。
绣春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滑出去老远。
“刀枪入库!马放南山!”
他大手一挥,语气里透着股暴发户的豪横。
“让前线的将士们,除了留守的,全给咱回家种红薯去!”
“老婆孩子热炕头!咱也好好享受享受这太平盛世!”
这番话像一颗重磅炸弹。
大殿里死寂了一瞬。
紧接着。
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满朝文武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,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。
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,把奉天殿的屋顶都要掀翻了。
李善长趴在地上,漏风的假牙磕碰着,老泪纵横。
“陛下圣明!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世啊!”
徐达也激动得浑身发抖,他摸着腰间的剑柄,竟然觉得这玩意儿以后可能真用不上了。
连一向刻板的宋濂,这会儿也扯着嗓子高呼大明万代。
老朱站在台阶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。
耳边听着这如潮的马屁声。
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,像踩在云端上。
那种骨子里农民暴发户的虚荣,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
就在这君臣同乐、飘飘欲仙,整个大明朝堂仿佛要飞升的时刻。
“阿嚏!”
一声极其突兀的、毫无形象的喷嚏声。
像一盆冰水,兜头泼在了这热火朝天的奉天殿里。
声音是从大殿最角落、一根红木柱子后面传出来的。
百官的呼声戛然而止。
齐刷刷地转过头,像看怪物一样盯着那个角落。
朱煊靠在柱子上。
他身上那件湖蓝色绸衫还是皱皱巴巴的。
他手里捏着一根用白玉做的小挖耳勺,正慢条斯理地掏着耳朵。
掏出来一点黄色的耳屎,他嫌弃地吹了吹。
“老头子。”
朱煊懒洋洋地掀起眼皮,看了老朱一眼。
他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子让人牙痒痒的混不吝。
“您先别急着把刀收起来啊。”
他把挖耳勺揣进袖兜里。
从红木柱子后面慢吞吞地晃悠出来。
脚底下的布鞋踩在金砖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懒散动静。
老朱的脸瞬间黑了。
他酒醒了一半,瞪着这个专门破坏气氛的儿子。
“你小子又想放什么狗屁?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手指头下意识地去摸腰间,却摸了个空。
刀刚才被他扔了。
朱煊走到大殿中间。
他毫无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。
“这地球,大着呢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泪。
朱煊转过身,看着老朱那张铁青的脸。
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。
“西边。”
他伸出食指,指着大殿外头的西方。
“还有个硬茬子。”
朱煊咽了口干沫,语气轻飘飘的。
“人家正磨刀霍霍,纠集了百十万大军。”
“准备来抢您的红薯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