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明,真成土豪了。”
赵勉拍了拍那块长绿毛的银砖,手掌心黏着点阴冷的湿气。
他把沾着绿粉的手指头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一股子混合着地窖霉味和浓烈铜臭的怪味,直冲脑门。
赵勉非但不觉得臭,反倒像吸了口什么大补的仙气。
他闭上眼,那张皱巴巴的老脸瞬间舒展开了,嘴角咧出一道缝。
露出两颗黄澄澄的门牙。
“这味儿,比龙涎香还提神。”
以前他这个户部尚书,当得那叫一个憋屈。
大明建国初,国库里穷得叮当响。
耗子进去溜达一圈,都得含着两泡眼泪出来。
他天天被老朱逼着算账,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八瓣花。
半夜做梦都在发愁九边将士的军饷。
为了凑几万两修黄河堤坝的救命钱。
他这堂堂正正二品大员,硬生生拉下老脸。
在大庭广众之下,扑通一声跪进烂泥里,去抱六皇子的大腿。
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,活像个街头讨饭的叫花子。
那时候,他连死的心都有了。
现在?
赵勉猛地睁开眼,精明的绿豆眼里闪着贼光。
他一脚踢开脚边一块散落的碎银角子。
银角子骨碌碌滚到阴暗的角落里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去你娘的叫花子!”
赵勉挺起腰板。
他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,此刻像根刚被拉直的竹竿。
他背着手,迈着四方步走出地下银库。
皮靴踩在青苔石阶上,也不打滑了,步步生风。
户部衙门的大堂里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得满屋子亮堂。
赵勉端坐在正中间的红木大案后头。
手里端着个刚换的青花景德镇茶碗。
他吹了吹茶沫子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明前龙井。
“赵大人!”
兵部尚书茹瑺大步流星跨过门槛。
他手里捏着本厚厚的折子,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汗。
“这新式后膛火炮的事儿,铁铉那边催得急。”
茹瑺走到桌前,把折子“啪”地拍在案上。
“图纸出来了,要造一百门。这军费……”
他咽了口干沫,语气里还带着点习惯性的心虚。
以前跟户部要钱,就跟从老虎嘴里抢肉一样难。
赵勉能跟他扯皮三天三夜,最后抠搜搜地批个零头。
“多少钱?”
赵勉眼皮都没抬,放下茶碗。
手指在折子封面上敲了两下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“一百五十万两白银。”
茹瑺咬了咬牙,报出这个能让以前的赵勉当场背过气的数字。
他甚至做好了继续扯皮的准备,脚后跟微微往后挪了半寸。
赵勉笑了。
他那张老脸上,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。
“就这点?”
他伸手抓起案头那杆朱砂笔。
在砚台里饱饱地蘸满红墨。
“唰。”
他在折子的末尾画了个大大的红圈。
笔尖力透纸背,墨汁差点溅出来。
“拿去!”
赵勉把折子扔给茹瑺,豪气干云。
“告诉铁铉,一百门不够!给他三百万两,给老子造两百门!”
“火力不足恐惧症,得治!”
他甚至用了个从朱煊那儿学来的新词。
茹瑺呆住了。
他捧着那本画了红圈的折子,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。
“赵……赵抠搜?”
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红光满面的户部尚书。
“你吃错药了?三百万两,眼都不眨一下?”
赵勉冷哼一声。
他站起身,走到茹瑺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老茹啊,时代变了。”
赵勉微微扬起下巴,眼神里满是暴发户的嚣张。
“这大明,现在最不缺的,就是银子!”
茹瑺还没回过神来。
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工部侍郎抱着一摞图纸,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。
“赵大人!江南那边要修砖石官道,连通三个省。”
侍郎气喘吁吁地把图纸摊在桌上。
“预算……预算有点大。五百万两。”
他声音越来越小,低着头不敢看赵勉。
赵勉看都没看图纸。
他一把夺过侍郎手里的折子。
“唰唰唰。”
大笔一挥,直接批红。
“修!用最好的青条石修!”
赵勉把折子塞回侍郎怀里。
他双手叉腰,站在大堂中央,意气风发。
“银子不够,户部随时调拨!别给咱大明丢人!”
侍郎和茹瑺面面相觑。
两人拿着折子,像见鬼一样退出了户部衙门。
赵勉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。
他得意地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山羊胡。
这大半个月,他天天都是这么批折子的。
钱?他现在看到银子都觉得眼晕。
傍晚,散朝的宫门外。
几个官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。
赵勉背着手,迈着八字步走过去。
“哟,赵尚书,今儿气色不错啊。”
一个御史凑上来打招呼。
赵勉停下脚步,清了清嗓子。
“咳,那是。”
他故意把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不瞒各位说。老夫现在,可是大明开国以来,最富有的户部尚书。”
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,但音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。
“这国库的钥匙,现在沉得我都拿不动了。”
他拍了拍腰间。
“这全靠老夫当年有眼光,抱对了六殿下的大腿啊!”
赵勉脸上满是自豪。
“那大腿,粗得能当顶梁柱!”
太和殿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,把大殿染成一片金黄。
老朱坐在那把新换的纯金龙椅上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个和田玉扳指,玉石温润的触感贴着指腹。
底下的大臣早就散了。
老朱闭着眼睛,脑子里回放着这几天朝堂上的画面。
没人在他面前哭穷了。
没人为了几两碎银子在朝堂上吵得脸红脖子粗了。
兵部拿到了钱,神机营的火器每天都在翻新。
工部拿到了钱,大明的官道修得比镜子还平。
空气里再也没有那种穷酸的憋屈味。
老朱睁开眼。
他看着面前那张用纯金打造、雕着九条飞龙的御案。
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,在冰冷的金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当,当。”
声音沉闷,透着股财大气粗的厚重。
“这日子,真特娘的舒坦。”
老朱嘴角扯出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。
他往后一靠,整个人陷进龙椅柔软的明黄锦垫里。
舒服地长长叹了口气。
四海升平,外患全清。
国库里的银子多得长绿毛,百姓吃得饱穿得暖。
他这大明江山,简直固若金汤。
老朱摸着金龙椅的扶手。
眼神渐渐变得有些飘忽。
他突然生出了一种极其强烈的、难以名状的膨胀感。
“天下无敌。”
老朱喃喃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“真特娘的是独孤求败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