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的琉璃瓦在秋阳下泛着暖光。
老朱盯着啃橘子的朱煊,后脊梁骨那股子凉意还没散干净。
“妖孽……”
老朱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他烦躁地挥了挥手,像赶苍蝇似的把兵部尚书茹瑺打发了。
没了倭寇捣乱。
大明东边的海面,平得像一面镜子。
海风里不再有血腥味,只有海带和死鱼发酵的咸腥。
龙江港。
几十艘像山一样高的五千料宝船,排着长队准备拔锚。
巨大的风帆被江风扯得鼓鼓囊囊,像一张张满弓。
沈万三站在旗舰的甲板上。
他今天没穿那身招摇的员外袍,换了件利落的短打。
但这短打的料子,是江南织造局进贡的上等云锦。
在太阳底下一晃,暗花闪烁。
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,滴溜溜地在码头堆积如山的货物上扫过。
“慢点!那箱景德镇的官窑瓷器,要是磕掉个瓷片,老子把你填海眼!”
沈万三手里摇着把象牙骨的折扇,扯着破锣嗓子吼。
这几个月,他算是彻底把海路跑通了。
没有海盗抢劫,天帝阁的宝船装上几门后膛炮。
在海上简直是横着走。
茶叶、丝绸、瓷器,这是大明的老三样。
最绝的是,船舱底下一半的空间,装的竟然是晒干的红薯粉!
大明红薯丰收,粮仓都快塞炸了。
这玩意儿耐放,运到那些缺粮的海外小国。
一麻袋红薯粉,能换回等重的香料!
“老爷,都装满了。”
账房先生小跑过来,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。
“船吃水都快到红线了。”
沈万三接过账册,随手翻了两页。
“起锚!去南洋!”
他把象牙折扇“啪”地一合,插在后腰上。
“等这趟回来,老子非得在金陵城买下半条街不可!”
时光飞逝。
大明的海路贸易,像是一台疯狂运转的印钞机。
一船船的货物运出去。
换回来的是成箱的胡椒、苏木,还有一箱箱晃瞎人眼的真金白银。
再加上汪直从日本石见银山源源不断运回来的银锭。
金陵城,户部银库。
这地方原本是个偏僻的四合院。
这大半年,硬生生被扩建了三次。
高墙深院,门口站岗的锦衣卫比皇宫还多。
地下银库里。
潮湿的霉味混着浓重的铜臭味,直冲脑门。
户部尚书赵勉提着盏昏黄的灯笼。
他顺着陡峭的石阶,一步步往下挪。
鞋底踩在满是青苔的石板上,有点打滑。
“嘎吱。”
沉重的包铁大门被推开。
灯笼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。
入眼处,没有空地。
全是一摞摞码得比人还高的银砖!
这些银砖都是汪直从日本运回来的粗银,还没来得及熔铸。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”
赵勉咽了口干沫,喉结艰难地滚了滚。
他把灯笼往前凑了凑。
最角落的一堆银砖。
因为长时间堆放在这潮湿的地下。
银砖表面,竟然长出了一层绿绿的铜钱癣。
毛茸茸的,像发霉的绿毛。
“长……长毛了?!”
赵勉伸手摸了一把那层绿毛。
手指头上沾了一点绿色的粉末,滑腻腻的。
他打了一辈子算盘,穷得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都有过。
但钱多到在库房里发霉长毛。
这特娘的,连做梦都没梦到过!
“老李!快来!”
赵勉扯着嗓子,冲着库房门外嚎了一嗓子。
声音在地下室里带着回音。
一个管库的主事跌跌撞撞地跑下来。
“尚书大人,咋了?”
主事跑得太急,帽子都歪了。
赵勉指着那堆长绿毛的银砖。
“这……这咋办?”
他那双绿豆眼里,闪烁着一种痛苦的幸福。
“库房又塞满了。外头还有十几车没卸呢。”
主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。
“大人,要不……再扩建一次?”
他苦着脸。
“可是周围的地皮都被咱们买空了,再扩就得拆城墙了。”
大明的经济,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大爆炸。
不仅国库塞满了。
老百姓的日子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金陵城的街头上。
秋风吹过,卷起一阵阵叫卖声。
一个挑着担子卖炊饼的老汉。
他身上穿的不再是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。
而是一件簇新的棉布罩衫,里头甚至还透出一点绸缎的边。
“炊饼!热乎的炊饼!”
老汉吆喝着,随手从担子里拿出一个烤红薯。
掰开两半,金黄的果肉冒着热气。
他咬了一大口,甜得眯起了眼睛。
街边。
几个光着屁股乱跑的小孩,手里捏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糖块。
笑闹着追逐打闹。
“躲开!快躲开!”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动静传来。
一队马车浩浩荡荡地从街角拐过来。
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。
赶车的车夫甩着响鞭,“啪啪”作响。
沉重的车身压在青石板上。
硬生生碾出了两道足有寸许深的车辙印。
那是天帝阁刚从码头运回来的银车。
运往皇宫的方向。
老农咬着红薯,看着那长长的车队。
“这日子,有盼头了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,把剩下的半个红薯揣进怀里。
大明。
在这个秋天。
真的变成了一个让全世界嫉妒的土豪帝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