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把那杆还没焐热的燧发枪死死搂在怀里。
手指头在胡桃木的枪托上摩挲,掌心的老茧刮出沙沙的轻响。
枪管上那股子枪油的冷香,直往他鼻孔里钻。
这玩意儿比大姑娘还招他稀罕。
就在他咧着嘴,打算再拿刀背敲敲枪管听个脆响的时候。
“呜——!”
厂房最深处,突然爆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凄厉怪叫。
这动静太大了,压过了满场几千人的号子声和打铁声。
尖锐,刺耳。
像是一头被惹急了眼的钢筋铁骨巨兽在发狂。
老朱手一哆嗦,燧发枪差点脱手砸脚背上。
他猛地转过头,脖颈骨发出“咔”的脆响。
“啥玩意儿炸营了?!”
他一把薅住挂在腰间的绣春刀柄。
也顾不上摆什么皇帝的架子。
提着燧发枪,大步流星地就往厂房核心区那团最浓的黑烟里冲。
牛皮靴子踩在满地碎铁渣子上,嘎吱作响。
王景弘在后头提着龙袍下摆,连滚带爬地追。
“皇爷!皇爷当心啊!里头烫!”
老朱头也没回,一脚踹开挡在路中间的一个废铁桶。
“滚边去!老子倒要看看谁敢在咱的兵工厂里捣鬼!”
穿过一排排火炉,热浪烤得老朱脸皮发紧。
额头上的汗珠子刚冒出来,就被烤干了,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霜。
他冲破最后一层白茫茫的雾气。
脚步猛地刹住。
脚底在青石板上滑出半寸远。
老朱瞪大眼睛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。
他眼前的景象,把这位开国大帝的三观锤了个稀巴烂。
一个足有两层楼高、腰身比三个壮汉合抱还要粗的巨大黑铁锅炉。
正矗立在厂房最中央。
锅炉顶上的铜管子里。
“呲呲呲——”
白色的高压蒸汽正像疯了似的往外喷。
巨大的压力顶得管子发出刚才那种刺耳的尖啸声。
锅炉旁边,连着一根胳膊粗的铁皮圆筒。
里头一根锃亮的钢柱子(活塞杆),正以上下抽插的方式疯狂做着活塞运动。
没有牛拉,没有马拉。
更没有几百个光膀子的汉子在旁边喊号子出苦力。
钢柱子连着一根粗大的曲轴。
曲轴转动。
“哐当!哐当!”
这股子恐怖的机械力量,带动着旁边一台重达千斤的生铁大锤。
铁锤像捣蒜一样,狠狠砸在底下的砧板上。
一下接着一下,火星子崩出三米远,砸得地面直发颤。
老朱下巴壳往下耷拉着,漏风的牙床直打颤。
他握着燧发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,关节泛着惨白。
“这……这是啥妖物?”
他咽了口带着煤烟味的干沫,声音嘶哑得变了调。
“它……它自己会动?”
门框边上。
朱煊正把耳朵里的棉花球掏出来。
他睡得正香,被这汽笛声吵醒,起床气顶得脑仁发胀。
他趿拉着布鞋,打着哈欠,慢吞吞地从白雾里晃悠出来。
“父皇,您这咋一惊一乍的。”
朱煊揉了揉发酸的眼角,眼泪花子直转。
他走到老朱身边,指着那个庞然大物。
“妖法?这叫科学。”
他撇了撇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中午吃了碗葱油面。
“这玩意儿,叫蒸汽机。”
“蒸……蒸汽机?”
老朱转过僵硬的脖子,看着朱煊。
“蒸馒头的那个蒸汽?”
他指着那口大铁锅,手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。
“一锅开水,能抡动千斤重的铁锤?你当咱是三岁小孩!”
朱煊叹了口气。
跟这帮几千年来只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古人解释物理,真是比教牛弹琴还费劲。
“父皇,您看锅上头煮开水的时候,那锅盖是不是会一蹦一跳的?”
朱煊伸出双手,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上下掀动的动作。
“水烧开了,里头的气憋着出不来,力气大得很。”
他走到蒸汽机旁边,指着那个上下抽动的活塞。
“我让人把这股气憋在一个铁桶里。”
“气往外一顶,这铁柱子就被推出来了。气一散,它又缩回去了。”
朱煊拍了拍那根粗壮的连杆。
铁板发出沉闷的“梆梆”声。
“只要底下的煤烧得旺,水烧得开。”
朱煊转头看着老朱,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。
“这铁疙瘩就不知疲倦。”
“不用吃饭,不用喝水,更不用给它发军饷。”
“它能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,力气比一万头牛加起来还要大!”
老朱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锅。
他看着那个不知疲倦、哐当哐当砸着铁锤的机械怪物。
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。
比一万头牛力气还大?
不知疲倦?
老朱猛地跨前两步,想凑近了看。
一股灼热的蒸汽喷过来,烫得他胡子卷了边。
他赶紧往后退,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全是对这股机械力量的狂热。
“老六。”
老朱声音发着飘,他一把抓住朱煊的胳膊。
力气大得惊人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只能用来打铁?”
朱煊被掐得龇牙咧嘴,使劲往回抽手。
“撒手!父皇您轻点!”
他揉着胳膊,翻了个白眼。
“打铁那是大材小用。”
朱煊揉着酸痛的肌肉,挑了挑眉毛。
“等工部把这玩意儿做小点,做精细点。”
他指了指外头。
“把它装在四个轱辘的铁车上,铺上铁轨。”
“从金陵城到北平,用不了一个月,几天几夜就能跑到!还能拉几万石粮食!”
老朱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几天几夜?到北平?
这要是运兵运粮……
朱煊没停,继续往他脑子里扔炸弹。
“把它装在船上。”
朱煊指着东海的方向。
“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等风向。管他逆风还是逆水。”
“装上大炮,咱们大明的铁甲舰,能直接开到那些红毛鬼子的海港去!”
老朱手里的燧发枪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青石板上。
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这位开国大帝,此刻整个人僵成了一座石雕。
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画面。
驿站跑死马的急报,运河上拉纤拉出血的纤夫。
在大海里迷失方向、全军覆没的舰队。
几千年来,所有制约大明江山的瓶颈,距离、人力、风向。
在这一口烧开水的“大锅”面前。
全碎了。
老朱僵硬地转过头。
他死死盯着站在旁边、还漫不经心抠着耳朵的朱煊。
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。
或者说,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外星人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”
老朱咽了口干沫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他突然意识到。
老六搞出的这些铁疙瘩。
已经完全颠覆了千百年来人类的认知!
大明的科技树。
在今天。
被这个天天想睡懒觉的老六,彻底点歪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