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工厂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大门彻底敞开。
一股热浪卷着飞溅的铁星子,劈头盖脸地砸出来。
老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胳膊肘撞在青棚马车的车辕上,发出“咚”的闷响。
他那双杀人无数的老眼,透过指缝死死盯着门里头。
瞳孔里倒映着一团团跳跃的红光。
几千个光着膀子的壮汉,肌肉在汗水和火光里反着油腻的光。
他们挥着铁锤,拉着风箱,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。
“嗨——嗬!”
震耳欲聋的号子声混着打铁的“哐当”声。
把老朱的心脏都震得快跟不上趟了。
根本没人搭理门口站着的是个什么穿龙袍的老头。
“这……这特娘的是打铁铺子?”
老朱放下胳膊。
他咽了口干沫,喉结在干瘪的脖颈处上下滚了两圈。
声音嘶哑劈裂,像拉破的旧风箱。
大明军器局他不是没去过,那几百个老工匠敲敲打打,一天也憋不出几把破火铳。
这里头……这里头是把哪座山里的妖精全抓来当苦力了?
朱煊趿拉着布鞋。
鞋底擦着碎石子,慢吞吞地走到老朱身边。
他抬手拍了拍老朱那件僵硬的玄色常服。
“父皇,您往里瞅。”
朱煊打了个哈欠,手指头在半空中画了个圈。
“那叫流水线。”
老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眼珠子瞬间瞪得比牛眼还大。
视线穿过四溅的火星。
不是工匠们围着火炉子一点点敲打铁块。
而是几条长长的履带,在水力的带动下缓慢往前挪动。
一个壮汉把一块烧红的铁板塞进个铁疙瘩底下。
旁边的杠杆一拉。
“咣!”
一块重达千斤的铁模具狠狠砸下来。
火星崩出两米远。
等模具抬起来,那块铁板已经变成了整齐的枪管雏形。
“这……这是直接压出来的?”
老朱说话都不利索了,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动静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这辈子最缺的就是趁手的兵器。
朱煊懒洋洋地靠在大门框上,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瓜子。
“咔嚓。”
他磕开一颗瓜子。
“手工打多慢啊,打一把枪还得看铁匠当天的心情。”
他把瓜子皮吐在地上。
“这叫模具冲压。不管张三李四,只要按着把手一拉,出来的枪管一模一样。”
老朱觉得脑子里“嗡”地响了一声。
他大步流星跨进门槛。
鞋底踩在地上的铁渣子上,发出嘎吱的声响。
库房的大门敞开着。
里头不是堆成山的破烂。
而是一排排崭新的、泛着烤蓝冷光的燧发枪。
枪托上的木纹清晰可见,枪管笔直得像树林一样。
老朱冲进库房,一把抓起一杆燧发枪。
手心里的汗水瞬间浸透了木制枪托。
他熟练地端起枪,眯着眼瞄准。
“没有火绳?”
他转头瞪着朱煊,眼底烧着狂热的火苗。
“这怎么点火!”
朱煊晃晃悠悠走过来,指了指枪机上的燧石。
“扣扳机,石头打出火星,直接点燃火药。下雨天也能打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头。
“这一条线,一天能出这一千支。”
“一千支?!”
老朱手一哆嗦,燧发枪差点掉地上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粗重得能喷出火星子。
一天一千支!
十天就是一万!
他大明百万大军,要是全换上这玩意儿,北元那帮鞑子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!
“轰——隆!”
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。
老朱猛地抬头。
厂房另一头。
几根粗壮的麻绳穿过滑轮组,被几十个壮汉拉得绷直。
绳子底下。
吊着一尊通体锃亮、粗壮得吓人的新式后膛火炮。
炮身在半空中缓慢移动,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在炮架上。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炮口黑洞洞的,透着股把人魂儿吸进去的煞气。
老朱拔腿就往那边跑。
他那把带缺口的绣春刀在腰间拍打着大腿。
他像个土包子进城一样,扑到那门火炮前。
粗糙的大手在炮管上胡乱摸索。
滚烫的温度烫红了他的掌心,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“后膛装弹!不用从炮口拿长棍子捅了!”
老朱一眼就看出了门道。
他激动得直拍大腿,啪啪作响。
“这炮管子……这铁怎么这么硬!”
他拔出绣春刀,拿刀背在炮管上狠狠敲了两下。
发出清脆的金石之音,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。
“一天十门。”
朱煊的声音在后面慢悠悠地响起。
“这叫百炼钢。轰个假山城墙什么的,跟玩似的。”
老朱转过身。
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,这会儿红得像个煮熟的虾米。
他挥舞着双手,像个疯子一样在火炮边上手舞足蹈。
“好!好啊!”
老朱仰天狂笑,笑声嘶哑劈裂,震得厂房里的灰尘直往下掉。
他一把抱住火炮粗壮的炮管,把脸贴在冰冷的金属上。
“这才是男人的浪漫!”
老朱咬着牙,眼泪花子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看那些酸儒写的破折子有个屁用!”
他猛地回头,指着朱煊。
“老六!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!”
“有这等神兵利器,老子能把这天下的地盘全打下来!”
老朱疯了。
他彻底沉浸在这座兵工厂的钢铁暴力中。
摸摸这边的枪管,敲敲那边的炮架。
跟那帮光着膀子的铁匠一起拉杠杆,喊号子。
连中午太监送来的食盒,他都嫌烦,直接一脚踢飞。
日头一点点西斜。
厂房里的火光变得更加刺眼。
朱煊靠在大门的门框上。
他用两团棉花塞住耳朵。
眼皮子像灌了铅一样往下沉。
他看着老朱那像打了鸡血一样的背影。
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“这下好了。”
朱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鼻涕眼泪一起流。
“老头子有了新玩具,总算能消停了吧。”
他换了个姿势,把后脑勺枕在门框上。
“我这咸鱼觉,终于能安稳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