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蓝绸衫的盘扣系得歪歪扭扭。
朱煊趿拉着那双露脚趾的布鞋,右脚后跟还踩在外面。
他接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哈欠,眼泪糊在睫毛上。
喉咙里干巴巴的,透着股浓重的睡意。
老朱双手叉腰,那把带缺口的绣春刀斜插在地上。
牛皮靴子不耐烦地在木地板上磕碰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“快点!磨叽得像个娘们!”
他粗着嗓子催促,喷出的热气在冷风里化成白烟。
朱煊揉了揉发酸的眼角。
这老头子闲出病了,天天跟盯贼似的盯着他。
得赶紧找个大号的炮仗,把这尊活佛的注意力彻底炸开。
苟道精髓第二十三条:对付战争狂魔,就得给他上硬菜。
朱煊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他直起腰,把歪掉的衣领往中间扯了扯。
脸上那副没睡醒的死相瞬间收了起来,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棍表情。
“父皇。”
朱煊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了藏在梁上的耗子。
“您真以为,我天天在屋里睡觉,就是为了流哈喇子?”
老朱斜了他一眼,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。
“怎么?你还能在梦里把鞑子给睡死?”
“那倒不能。”
朱煊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神神秘秘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但儿臣在梦里,能通神啊!”
他开始满嘴跑火车,语气煞有介事。
“那加特林,那大雪龙骑的重甲。您以为是凡人能想出来的?”
朱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那都是儿臣在梦里,一点点抠出来的图纸!”
老朱眉头一皱。
他那双熬得通红的老眼上下打量着朱煊,半信半疑。
这小子满嘴跑火车的本事他是见识过的。
但这火器和铁骑也确实邪门。
“少跟咱扯这些怪力乱神!”
老朱一把拔起地上的绣春刀,刀刃摩擦出一声锐鸣。
“图纸呢?拿出来让咱看看!”
“图纸都在城外呢!”
朱煊一拍大腿,顺势抓住老朱的手腕。
“父皇,您不是嫌在宫里憋得慌吗?”
他挑了挑眉毛,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芒。
“走!儿臣带您去个好地方。”
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股子诱惑。
“保证让您看了,连奉天殿那把龙椅都不想坐了。”
老朱虽然知道这小子肯定没安好心,但心里那股子好奇还是被勾了起来。
“行。”
老朱把刀插回刀鞘,“咔哒”一声闷响。
“咱就跟你走一趟。要是你敢糊弄咱……”
他冷哼一声,没把话说完,但威胁的意思明明白白。
两刻钟后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,悄无声息地出了金陵城北门。
马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。
车轱辘碾压着碎石子,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。
车厢里。
老朱板着脸,双手抱胸。
随着马车的颠簸,他的身体跟着摇晃。
朱煊靠在车厢角落,抱着膀子补觉。
脑袋随着车厢晃动,时不时磕在木头窗棱上。
“咚”的一声,他砸吧两下嘴,接着睡。
马车足足跑了一个时辰。
官道两旁的景色越来越荒凉。
“到了。”
赶车的老聂在外面喊了一嗓子。
嗓音像干枯的树皮在摩擦。
马车缓缓停下。
老朱一把掀开车帘。
一股浓烈的煤烟味混着刺鼻的硫磺味,瞬间顺着风灌进车厢。
呛得老朱连连咳嗽了两声。
他跳下马车,站稳脚跟。
抬起头,视线穿过灰蒙蒙的晨雾。
前方不远处。
是一片高大厚重的砖墙,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子。
墙头拉着一圈圈带着铁刺的铁丝网。
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。
那些守卫的士兵,全都穿着黑色的短打,眼神冷厉如刀。
这哪是个作坊,这分明是座戒备森严的铁桶城堡。
城堡深处。
十几根粗壮的红砖烟囱高高耸立,直指天空。
滚滚黑烟正不要命地往外喷吐,把那片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。
沉闷的“哐当”声,像是有个巨人在里面打铁,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。
“这……这是哪儿?”
老朱咽了口干沫,牛眼瞪得溜圆。
他在这金陵城附近打了半辈子仗,从没见过这种阵仗。
朱煊打着哈欠从马车上爬下来。
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。
“父皇,欢迎来到我的‘梦境’兵工厂。”
朱煊指着那扇沉重的包铁大门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。
老朱没理他,大步流星地朝着大门走去。
守门的护卫刚要阻拦。
老聂走上前,亮出一块黑铁令牌。
护卫看清令牌,立刻站得笔直,让开了道。
“开门!”
朱煊跟在后面,懒洋洋地吩咐。
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,嘿咻嘿咻地推开那扇足有两人高的厚重铁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大门缓缓向两边敞开。
缝隙越来越大。
“轰——!”
一股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,像海啸一样从门缝里汹涌而出。
瞬间吞没了外面的一切风声。
紧接着。
一股足以把人烤熟的滚烫热浪,夹杂着浓烈的铁锈味和火药味。
迎面扑来。
老朱毫无防备。
被这股灼热的气浪冲得呼吸一滞,肺管子像灌进了火炭。
他那高大的身躯,竟然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了半步。
他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在眼前。
那双杀人无数的老眼,透过指缝。
死死盯着门内那如同人间炼狱、又如同钢铁怪兽巢穴般的震撼景象。
彻底呆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