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在御花园那片菊花地里,足足转悠了三天。
皮靴踩在铺满白霜的鹅卵石上,嘎吱作响。
他手里捏着把金丝大环刀,刀背在花坛的青砖上拖拉出一道刺眼的白痕。
“直娘贼。”
老朱啐了一口。
唾沫星子砸在一朵开得正好的秋菊上。
他烦躁地挠了一把下巴上的硬胡茬,沙沙的摩擦声在冷风里格外清晰。
三天了。
奉天殿里空荡荡的,连只来汇报国库进账的绿头苍蝇都没有。
全大明的折子,像长了腿一样,呼啦啦全涌进了六皇子府那个破烂的前院。
老朱本来以为,当个甩手掌柜能舒坦点。
结果他发现自己就是个天生的贱骨头。
一天不批折子,不骂两句那帮缩头乌龟一样的文官,他浑身骨头缝里都像有蚂蚁在爬。
最让他气血翻涌的。
是毛骧每天送来的暗报。
“六殿下今日睡至午时三刻,用红烧肘子两盘。”
“申时,听江南曲班唱戏,赏银千两。”
“酉时,嫌内阁送来的票拟字太小,让解大学士重写了三遍。”
老朱闭上眼睛。
脑门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要爆开的蚯蚓,突突直跳。
他想起自己打天下那会儿。
饿得啃树皮,夜里连个安稳觉都不敢睡,刀就抱在怀里。
当了皇帝后,更是五更天就得爬起来听政,累得几次在龙椅上吐血。
结果呢?
这混账老六!
手里攥着大雪龙骑,搂着能买下大明的金砖。
这会儿居然过得比他这个开国皇帝还要滋润一百倍!
“这天下是老子的!”
老朱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青瓷大花盆。
泥土混着花瓣撒了一地。
“老子闲得长毛,你小子在家里睡大觉?”
他一把扯过挂在树杈上的披风,随便往肩上一搭。
“王景弘!”
老朱的破锣嗓子在御花园里炸响,惊飞了几只歇脚的麻雀。
“去!把咱的绣春刀拿来!”
他咬着后槽牙,眼珠子通红。
“今天咱非得去给他松松筋骨!”
卯时刚过。
天刚蒙蒙亮,金陵城还裹在一层灰白色的晨雾里。
冷风夹着水汽,直往人领口里钻。
六皇子府。
那扇重新换上的黑漆大门,被人从外面“砰”的一声重重踹开。
门栓断裂,木渣子乱飞。
老朱提着绣春刀,大步流星跨过门槛。
他身后跟着王景弘和几个缩着脖子的御前侍卫。
前院那排挂着“内阁”牌子的偏房里。
油灯还亮着。
解缙顶着俩硕大的黑眼圈,正趴在桌上呼哧呼哧地写票拟。
听到动静,他揉着眼睛探出半个脑袋。
看清是老朱那张煞气腾腾的黑脸。
解缙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狼毫笔掉在宣纸上,晕开一大团黑墨。
他刚要下跪行礼。
老朱一个刀眼飞过去。
“闭嘴!写你的折子!”
老朱压低声音,恶狠狠地警告。
解缙吓得赶紧缩回脑袋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老朱踩着满地的秋露,直奔后院。
后院静悄悄的。
只有瞎眼老聂在角落里劈柴,“咔咔”的劈柴声有节奏地响着。
老聂停下手里的柴刀,空洞的眼白翻了翻,默默退到了一边。
老朱走到朱煊的卧房门前。
房门紧闭。
里头隐隐约约传出均匀的呼噜声,带着点睡梦中吧嗒嘴的惬意动静。
“好小子,睡得还挺香!”
老朱冷笑一声。
他抬起穿着牛皮厚底靴的脚,对准那扇雕花木门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声巨响。
木门直接被踹得向里敞开,门轴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冷风裹着外头的晨雾,瞬间灌满了原本暖烘烘的屋子。
屋里。
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。
朱煊裹着那床绣着鸳鸯戏水的蚕丝被,整个人团成一个蝉蛹。
他睡得正香,半张脸埋在金丝枕头里。
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哈喇子,在晨光里亮闪闪的。
一条光着的腿伸在被子外面,脚趾头无意识地抽动了两下。
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。
直接把老朱心头那把邪火浇上了滚油。
“老六!”
老朱一声咆哮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直往下落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。
手里那把带缺口的绣春刀,刀背朝下。
他毫不客气地举起刀。
那冰冷刺骨的刀背,直接“啪”的一声。
结结实实地拍在朱煊那张睡意朦胧的脸上。
“哎哟卧槽!”
朱煊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触感刺激得浑身一激灵。
他猛地睁开眼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条件反射般地往后一缩。
结果动作太大,加上半个身子还裹在被子里。
他直接从床沿上滚了下来。
“扑通”一声闷响。
连人带被子结结实实砸在硬邦邦的木地板上。
“谁!谁敢暗算老子!”
朱煊疼得龇牙咧嘴,揉着被磕疼的后脑勺。
他从被子卷里探出半个脑袋,起床气瞬间爆表。
“白虎!把加特林给我推出来!”
“加你个头!”
老朱提着刀,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。
他一脚踩在朱煊裹着的被角上。
皮靴碾压着名贵的蚕丝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朱煊看清了那张铁青的老脸。
满腔的起床气瞬间像被针扎破的气球,泄得干干净净。
他咽了口干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滑了一下。
“父……父皇?”
朱煊眨了眨眼,以为自己还在做梦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
天还是灰蒙蒙的,连太阳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“这……这天都没亮呢。”
朱煊带着浓浓的鼻音,声音里透着股绝望。
“您大清早的提着刀来我房里,这是要大义灭亲啊?”
老朱冷哼一声。
他刀尖指着窗外。
“天没亮?这天下的大事都快堆出金陵城了!”
他瞪着牛眼,唾沫星子喷在朱煊脸上。
“咱大明,就没出过你这么懒的皇族!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。
“咱昨天在御花园里转了一天,连个递茶的太监都闲得打瞌睡。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你倒好,在这儿搂着枕头流哈喇子!”
朱煊听完,脑瓜子嗡嗡直响。
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老朱那张因为闲得发慌而扭曲的脸。
“不是,父皇。”
朱煊双手撑着地板,试图从地上爬起来,但被老朱踩着被子,根本动弹不得。
“内阁不是替您干活了吗?您这是享清福啊!”
他苦着脸,满脸委屈。
“别人想这福气还求不来呢,您怎么还嫌弃上了?”
“享个屁的清福!”
老朱一脚踢开那床被子。
“咱是打天下的皇帝,不是养在后宫里的金丝雀!”
他一把揪住朱煊的里衣领口,硬生生把这摊烂泥从地上提溜起来。
“穿衣服!”
老朱把那件皱巴巴的湖蓝绸衫扔在朱煊脸上。
“跟咱去兵部!”
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子“我没得睡,你也别想安生”的怨妇劲儿。
“边关的火器调配,还有那几十万降军的安置。”
“你不是能耐吗?今天你亲自给咱去处理军务!”
朱煊抱着那件绸衫。
一阵冷风从大开的房门灌进来,冻得他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。
他绝望地看着老朱那双通红的牛眼。
心里明镜似的。
这老头子是彻底闲出毛病了。
今天这把火要是灭不掉,这老头子能天天早上五更天提着刀来砸门。
他这咸鱼王爷的生物钟,非得被彻底毁了不可。
“行行行,我穿,我穿还不行吗。”
朱煊耷拉着脑袋,生无可恋地把衣服往身上套。
脑子像个高速运转的陀螺。
得给这尊活爹找点刺激的事儿干干。
不然这觉,以后是彻底没法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