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卷着腥咸的水沫子,跨过波涛汹涌的东海。
扑打在京都室町幕府那座木构宅邸的纸窗上。
窗户纸被刮得哗啦啦直响。
天幕的光芒蛮横地劈开夜色。
把这岛国上方的天照得惨白。
足利义满盘腿坐在榻榻米上。
身上那件丝绸狩衣的袖口沾着点酒渍。
他手里端着个白瓷酒盏,清酒表面倒映着半空那刺目的光。
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,噼啪爆出两点火星。
“明国……”
足利义满眯起狭长的眼睛,抿了一口酒。
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。
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,短须扎在手心沙沙作响。
这阵子,他手底下的浪人和武士在海上抢了不少好东西。
明国的丝绸滑溜,瓷器精美。
大明海岸线上那些防备松懈的村镇,在他眼里就是一块肥肉。
“等时机一到。”
足利义满把酒盏重重按在矮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那些丰饶的土地,早晚要插上我幕府的旗帜。”
他话音还没落地。
半空中那团暗金色的光芒猛地一缩,接着轰然炸开。
没有排兵布阵的军阵。
也没有高耸的城墙。
画面里。
数十根红砖大烟囱像利剑一样捅破天际。
滚滚黑烟混合着炽热的白色水蒸气,疯狂地往外喷吐。
烟柱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令人窒息的铅灰色。
“轰!哐当!”
沉闷的机械撞击声顺着天幕砸落下来。
震得足利义满面前的矮桌一阵发颤,白瓷酒盏里的酒水洒了出来。
酒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,他却连吸鼻子的动作都停住了。
他死死盯着半空。
喉结卡在脖颈处,艰难地上下滚动。
天幕画面拉近。
巨大的生铁高炉敞开着炉门。
刺眼的橘红色铁水像沸腾的岩浆,顺着槽沟往下流淌。
火光把铁匠们赤裸的脊背照得油光发亮。
更恐怖的,是那些不知疲倦的蒸汽机。
粗壮的钢柱上下抽动,带着千斤重的生铁锤头。
“砰!”
一锤子砸在烧红的铁块上。
火星子像瀑布一样飞溅出两米多远。
流水线上。
一排排崭新的燧发枪像森林一样码放着。
黑洞洞的枪口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后膛火炮被粗大的麻绳吊起,稳稳当当落在炮架上。
那是一种纯粹的、暴力的钢铁美学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等妖术?”
足利义满嘴唇发青,上下牙床磕碰出细碎的响声。
他握着酒盏的手指骨节泛白,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见过的最厉害的兵器,也不过是精钢打造的武士刀。
他引以为傲的武士道精神。
在面对敌人时长枪刺入胸膛连眉头都不皱的狠厉。
可现在。
看着那流水线上一天能造出一千支火枪的恐怖速度。
看着那能把城墙轰平的后膛大炮。
足利义满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冻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停滞了。
武士刀?
在那喷吐火舌的钢铁怪物面前,跟小孩手里的烧火棍有什么区别!
人家一排枪过去,他那几万精锐武士连个全尸都留不下!
“当啷!”
手里的白瓷酒盏掉在矮桌上,骨碌碌滚到榻榻米边缘,摔得粉碎。
清酒泼了他一裤裆,冰凉的液体贴在大腿上。
他浑然不觉。
那双刚才还透着野心的眼睛,此刻盛满了极度的恐惧。
“大明……大明不是靠步兵和骑兵打仗吗?”
足利义满双手撑着矮桌,想要站起来。
腿弯处猛地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他膝盖重重砸在榻榻米上,身子往前一扑,半张脸贴着冰凉的地席。
大明的重工业区。
就像一只刚刚苏醒的钢铁巨兽。
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,把他这巴掌大的岛国连皮带骨吞进肚子里。
他想起前几天刚派出去抢劫的几艘海盗船。
冷汗瞬间把后背的里衣溻透了。
“快……快!”
足利义满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。
他顾不上整理沾了酒水和灰尘的狩衣。
光着脚丫子,跌跌撞撞地冲向拉门。
一把推开木格子门,门轴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外头的冷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。
院子里。
几个家臣正仰着头,看着天幕吓得瑟瑟发抖。
“将军!”
一个家臣看到足利义满狼狈的样子,赶紧扑过来想扶他。
“滚开!”
足利义满一把推开家臣,力气大得把人推了个跟头。
他站在木廊上,胸膛剧烈起伏,喘气声像个漏风的皮囊。
他指着大海的方向。
“传令!传我的令!”
足利义满声嘶力竭地咆哮,嗓音劈裂变调,透着股疯魔的绝望。
“立刻封锁所有港口!所有的船,哪怕是个舢板,全给我拖上岸!”
他红着眼睛,唾沫星子喷在冷风里。
“片板不得下海!那些在海上的浪人,全给我发信号叫回来!”
家臣被他这副吃人的模样吓傻了,趴在地上抖成一团。
“谁敢去招惹大明!”
足利义满咬着后槽牙,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。
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武士刀。
“当”的一声,刀尖狠狠扎进旁边的木柱子里,木屑横飞。
“老子诛他九族!全家死啦死啦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