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颠簸着停在六皇子府门外。
老朱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抠着车门框,指甲缝里还有刚才在兵工厂摸出来的煤灰。
他从车上跳下来。
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,步子发飘,脚底板在青石砖上蹭出刺耳的动静。
“老六。”
老朱转过身,一把薅住刚准备下车的朱煊的衣领。
力道大得让朱煊半个身子悬在车厢外头。
“那口大铁锅,还有那流水线。”
老朱眼珠子通红,眼底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布。
“咱给你半个月……不,十天!再给咱弄三座一样的厂子出来!”
他喘着粗气,鼻孔一张一合,热气喷在朱煊脸上。
“大明百万大军,全得换上这火枪!”
朱煊被勒得直翻白眼,双手死死掰着老朱的铁腕。
“咳咳……父皇,松手!勒死我了!”
他好不容易挣脱开,一屁股跌坐在车辕上。
揉着脖子上一道紫红的勒痕。
“十天三座厂?”
朱煊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老朱,直翻白眼。
“您当那是捏泥人呢?那是铁打的机器!”
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,无奈地摊开双手。
“再说了,我这天天被您盯着,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。哪有精力管那摊子事。”
老朱一听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手搭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,大拇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刀格。
“怎么?你小子想撂挑子?”
朱煊见势不妙,赶紧往车厢里缩了缩。
苟道精髓第二十四条:甩锅要趁早,找个背锅侠最重要。
“父皇,您先别急。”
朱煊搓了搓手,脸上堆起一抹讨好的笑。
“儿臣这是分身乏术。这兵工厂,得找个靠谱的厂长来管。”
老朱冷哼一声。
“满朝文武,除了你,谁懂那烧开水就能打铁的妖法?”
“有个人行。”
朱煊眼珠一转,脑子里闪过一个硬汉的名字。
“谁?”
“铁铉。”
老朱眉头拧成个疙瘩,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。
“铁铉?哪个衙门的?咱怎么没听过这号人物。”
朱煊拍了拍大腿。
“他现在好像是个都督府断事的小官。您一道圣旨,把他调给我。这兵工厂,以后保准红红火火。”
老朱虽然满腹狐疑。
但只要能造出火枪大炮,别说是个小官,就是把尚书贬去打铁他也干得出来。
他大手一挥,立刻让王景弘去拿人。
第二天清晨。
薄雾还没散,空气里透着股阴冷的潮湿。
铁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,站在兵工厂那扇厚重的包铁大门外。
他身形魁梧,那张四方脸上写满了固执和不屈。
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。
朱煊趿拉着布鞋,打着哈欠走过来。
他眼角还挂着眼屎,睡眼惺忪。
“你就是铁铉?”
朱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铁铉梗着脖子,双手一拱,动作僵硬。
“下官铁铉,见过六殿下。”
他声音低沉洪亮,透着股不情愿。
“殿下,下官熟读圣贤书,本应在朝堂上为君分忧。这等奇技淫巧的打铁作坊,岂是我辈文人该待的地方!”
他大义凛然,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架势。
朱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他最烦这帮酸儒满嘴的仁义道德。
“奇技淫巧?”
朱煊冷笑一声,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。
“行,既然你觉得打铁辱没了你的斯文。那就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铁铉,径直穿过浓烟滚滚的厂房。
来到厂房后头一处开阔的荒地。
这里,几座废弃的太湖石假山孤零零地立着。
白虎光着膀子,手里正摆弄着一尊刚组装好的后膛火炮。
炮管在清晨的冷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“白虎,装药。”
朱煊懒洋洋地吩咐。
白虎麻利地塞进一包火药,推进一颗西瓜大小的开花弹。
合上后膛的铁闩。
铁铉站在一旁,看着这尊黑乎乎的铁疙瘩。
眉头死死拧在一起,满脸的不屑。
“殿下,这等粗笨之物,岂能敌得过弓马骑射?”
朱煊没搭理他。
他捂住耳朵,冲白虎点了点头。
白虎点燃了引信。
“嗤呲——”
“轰隆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像是在平地里炸开了一个炸雷。
炮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和浓烈的白烟。
巨大的后坐力让重达千斤的炮架往后退了半尺。
铁铉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,脑瓜子嗡嗡直响。
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,身子晃了两下。
等他睁开眼。
远处的太湖石假山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漫天飞舞的碎石粉末。
那座坚硬的假山,被这一炮直接轰成了平地。
碎石块像下雨一样“劈里啪啦”砸在周围的泥地上。
铁铉呆住了。
他张大嘴巴,下巴壳往下耷拉着。
那双固执的眼睛里,全是不敢置信的错愕。
他大步流星跑到那堆废墟前。
弯下腰,捡起一块还在冒烟的碎石。
烫得他手指一哆嗦,但他连扔都没扔。
“这……这是那一炮打的?”
他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声音,像个拉破的风箱。
“怎么?还觉得是奇技淫巧吗?”
朱煊晃悠悠走过来,拍了拍铁铉僵硬的肩膀。
“有了这玩意儿,咱们大明的将士,能少死多少人?”
他指着那堆废墟。
“这一炮下去,就是十个北元铁骑也得变成肉泥。”
铁铉手里的碎石掉在地上。
他转过身,死死盯着那尊还在冒着热气的后膛火炮。
眼底那股子酸儒的固执,瞬间碎成了一地渣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疯魔的狂热。
“殿下!”
铁铉猛地一把扯下头上那顶乌纱帽,狠狠摔在地上。
紧接着。
他三下五除二,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也脱了下来,扔在烂泥里。
露出结实的胸膛和胳膊。
“下官……不,属下愿为殿下打铁!”
他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得震破云霄。
“奇技淫巧?去他娘的圣贤书!”
铁铉双眼赤红,眼底烧着火。
“能杀鞑子的兵器,就是王道!”
从那天起。
大明兵工厂里多了一个光着膀子的疯子。
铁铉彻底沦陷了。
他每天连家都不回。
吃睡都在那台轰鸣的蒸汽机旁边。
手里拿着个大铁锤,跟那帮满身油污的工匠混在一起。
“哐当!哐当!”
厂房里,铁铉抡着大锤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砸在烧红的铁块上,滋啦作响,腾起一阵白烟。
他那张四方脸上沾满了煤灰,只剩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快!这根枪管的厚度不够!重新冲压!”
铁铉扯着嗓门在轰鸣声中大吼。
他现在看谁不顺眼,直接拿铁锤砸过去。
连老朱派来监工的太监,都被他拿着烧红的铁条赶了出去。
“老子要造大炮!造最大的炮!”
铁铉站在组装线上,手里捧着一张炮管图纸,状若癫狂。
“一炮要能从金陵城打到草原的牙帐顶上!”
有了这个工作狂厂长。
兵工厂的产能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。
每天都有成百上千支燧发枪和火炮,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。
大明,彻底进入了工业狂飙的时代。
金陵城上空,每天都飘着兵工厂喷出的黑烟。
这天中午。
朱煊躺在后院的摇椅上,正美滋滋地啃着一只烧鸡。
满嘴流油。
他终于过上了几天没人打扰的清净日子。
突然。
“嗡——!”
一声沉闷的、撕裂空气的轰鸣声,毫无预兆地在九天之上炸响。
震得朱煊手里的半只烧鸡“啪嗒”掉在青砖上。
他呆滞地抬起头。
看着天上那片瞬间被暗金色光芒笼罩的苍穹。
光芒像海啸一样翻滚。
“卧槽……”
朱煊咽了口干沫,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“这破天幕……又来查水表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