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庙里那股刺鼻的檀香味,一直糊在老朱的鼻尖上。
他猛地站起身,膝盖骨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舒坦!”老朱拍了拍龙袍膝盖处的灰,大步流星跨出太庙的门槛。
外头正飘着细密的秋雨,砸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老朱仰起脖子,由着雨丝落在脸上。
他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雨水,咋吧两下嘴。
这秋雨,怎么透着股烤红薯的焦甜味儿?
他那张黑红的老脸上,全是得意。
脑门上那个红肿的包,这会儿看着都像个透着喜气的寿桃。
“回奉天殿!”
老朱一挥宽大的袖摆,带起一阵湿冷的风。
“王景弘,去!把那帮还在外头淋雨的文武百官全给咱叫进去!”
半个时辰后。
奉天殿里灯火通明,手臂粗的巨烛烧得滋啦作响。
殿里烧着几个大火盆,热气烤着那些刚淋了雨的官员,衣服上腾起一阵阵白烟。
老朱坐在龙椅上。
他手里把玩着那方高丽王印,像盘核桃一样,在手里来回转圈。
“都抬起头来!”
老朱声音洪亮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直往下落。
底下那帮文武百官,一个个缩着脖子,赶紧把脸扬起来。
李善长假牙还在打架,徐达那双虎目瞪得溜圆。
“咱老朱家,这回算是彻底祖坟冒青烟了!”
老朱把高丽王印重重拍在御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站起身,走到御阶边缘。
“北边,二十万王保保的铁骑,在修黄河!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头,在半空中晃了晃。
“辽东那老狐狸纳哈出,吓破了胆,主动交了地图!”
老朱越说越兴奋,唾沫星子在火光里乱飞。
“现在,连高丽那帮棒子,都哭着喊着要给咱大明当孙子!”
他猛地一拍大腿,啪的一声脆响。
“没费一兵一卒!连个伤兵名册都没有!”
满朝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这种兵不血刃开疆拓土的事,史书上哪有记载?
“这全是老六那小子的功劳!”
老朱指着六皇子府的方向,眼底的狂热藏都藏不住。
“有这神仙儿子坐镇,大明现在是四海升平,外患全清!”
老朱得意地咧开嘴,露出豁了一半的黄牙。
“咱这大明江山,现在稳得像条老狗!谁特娘的也别想撼动半分!”
“陛下圣明!六殿下威武!”
底下的文官武将跟排练好的一样,稀里哗啦跪了一地。
这马屁拍得震天响,大殿里嗡嗡的回声刺得人耳朵疼。
“赏!”
老朱心情大好,大手一挥,颇有几分暴发户的豪横。
“在场的,一人赏黄金百两!锦缎十匹!”
他转头看向户部尚书赵勉。
赵勉这会儿正抱着个算盘,乐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赵勉!”
老朱拔高了音量。
“微臣在!”赵勉连滚带爬地扑出来。
“传咱的旨意!”
老朱深吸一口气,气沉丹田。
“天帝阁拉回来的那几十车金砖,还有那吃不完的红薯,把国库都快塞炸了!”
他目光如炬,扫过跪了一地的大臣。
“免去天下百姓,三年赋税!”
这话一出,奉天殿里死寂了片刻。
紧接着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免赋三年!
这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恩典。
这帮在官场摸爬滚打的油条们,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六皇子带来的恐怖红利。
大明,真的富得流油了。
老朱重新坐回龙椅上,舒坦地往后一靠。
他端起茶碗,美滋滋地抿了一口。
“这下咱总算能高枕无忧,享受几天清福了。”
他半眯着眼,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天去御花园遛哪只鸟。
与此同时。
太子朱标也没闲着。
他身上那件因为脱得太急而扯破的蟒袍,早就换成了普通的青色长衫。
他每天雷打不动,像打卡上班一样往六皇子府跑。
朱标手里提着个三层食盒。
食盒里装着御膳房刚炖好的乌鸡汤,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。
他这会儿哪还有点太子的架子,活像个跑腿的杂役。
“六弟啊,哥哥来看你了。”
朱标跨过王府那残破的门槛,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。
他现在是彻底把朱煊当成了大明活祖宗供着。
谁让他把太子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了呢。
可是,六皇子府里的气氛,却跟皇宫里的欢庆截然相反。
偏厅里,空气闷得让人窒息。
一股子混合着墨汁和陈年宣纸的霉味,熏得人直反胃。
朱标提着食盒走到门口,脚下猛地一顿。
他倒吸了一口凉气,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。
整个偏厅。
几乎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那一堆堆小山似的折子,把大半个屋子都填满了!
这哪是偏厅,这分明是个奏折仓库。
红色的、黄色的、折皮的、卷轴的。
密密麻麻,堆得比人还高。
高丽的安抚折子,辽东的官员任命,二十万北元降军的口粮分配。
甚至是哪条河堤决了个口子,全特娘的堆在这里。
朱煊在哪?
朱标踮起脚尖,伸长了脖子往那堆折子山后头看。
在一座最高的折子山旁边。
露出了一双趿拉着破布鞋的脚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,从折子山后头爆发出来。
那声音,比被杀的年猪还要惨绝人寰。
震得桌上的茶碗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朱标吓了一跳,赶紧绕过折子堆。
只见朱煊正四仰八叉地瘫在太师椅上。
他那件湖蓝色的绸衫皱巴得像块破抹布,领口全开了,露出大半个胸膛。
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。
指甲抠进头皮,用力扯着,仿佛要把头皮给生生薅下来。
朱煊的双眼布满血丝,眼底乌青一片,活像个熬了三天三夜的赌徒。
他盯着面前那份刚打开的折子,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。
嘴唇发白,上下牙床磕碰出令人牙酸的响声。
“六弟……你、你没事吧?”
朱标放下食盒,试探着问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点心虚。
朱煊猛地转过头。
那眼神,像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。
他一把抓起手里那份折子,用力揉成一团,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没事?”
朱煊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嘶哑劈裂。
他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,一脚踹在面前那座折子山上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折子像雪崩一样倒塌,砸在他脚面上,他连疼都不喊。
“老头子说江山稳如老狗!”
朱煊指着那满地的折子,手指头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
他仰起头,绝望的哀嚎声在偏厅里回荡。
“这特么是稳如老狗?”
他一把扯开本就松垮的领口。
“这是要累死我这条老狗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