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和那艘冒着黑烟的铁甲舰刚在龙江港抛下大铁锚。
港口上的水鸟被汽笛声震得扑棱棱全飞了。
那方用黄绸布裹着的高丽王印,外加一封墨迹还没干透的内附国书。
八百里加急,快马跑死了两匹。
一溜烟送进了金陵城的承天门。
奉天殿里,早朝正上到一半。
兵部尚书茹瑺正举着笏板,吐沫横飞地哭穷。
“陛下,这辽东新附,二十万张嘴等着吃饭。”
他咽了口干沫,假牙在嘴里磕碰了两下。
“户部昨天才拨了一批红薯过去,这后续的粮草……”
“报——!”
一声变了调的破锣嗓子,硬生生把茹瑺的话卡在喉咙眼。
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连滚带爬冲进大殿。
他脑门上全是细密的白毛汗,飞鱼服下摆沾满黄泥。
手里高高托着个包裹严实的木匣子。
“高丽急报!”
毛骧双膝一软,滑跪出去半米远,膝盖磕在金砖上梆梆响。
大殿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的劈啪声。
老朱坐在龙椅上,眉头拧成个死疙瘩。
他手里那杆朱砂御笔猛地顿住,红墨滴在折子上,洇开一团血红。
“高丽?”
老朱冷哼一声,把笔摔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这帮不长眼的棒子,李成桂那逆贼不是出家了吗?”
他站起身,明黄色的常服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一阵风。
“这是送降表来求饶了?”
“不……不是求饶……”
毛骧结结巴巴,舌头在嘴里直打结。
他把木匣子举过头顶,手抖得像筛糠。
“陛下,这是高丽王印!”
毛骧大口喘着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高丽王李昖……自请废除国号!求举国并入大明版图!”
这句话像个炮仗,直接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下炸开了。
满朝文武的下巴碎了一地。
李善长刚端起茶碗润嗓子,手一哆嗦,滚烫的茶水全泼在裆上。
他疼得直抽凉气,硬是没敢叫出声,眼珠子快瞪脱窗了。
老朱僵在原地,像被施了定身法。
他那双杀人无数的老眼,死死黏在毛骧手里的木匣子上。
呼吸急促得像拉破的风箱,胸口一鼓一鼓的。
“你……你说啥?”
老朱三步并作两步跨下玉阶,厚底靴子踩得金砖哐哐响。
他一把夺过木匣子,粗暴地扯开黄绸布。
一块沉甸甸的金印露了出来,旁边还压着那封国书。
老朱抖着手展开国书。
上面写得卑微到了极点,就差没管他叫爷爷了。
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……”
老朱嘴里神叨叨地念叨着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。
大明开国才几年?
他当年提着刀,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,九死一生才把蒙古人赶走。
这几年。
先是北元主力二十万人,因为几筐烤红薯,自己把自己绑了送来当苦力。
接着辽东纳哈出吓破了胆,主动交出地图。
现在。
高丽这巴掌大的地方,连大明的刀刃都没见着。
就派个少年开着艘铁船在海面上转了一圈,放了个响屁。
直接把一个国家给吓没了?!
老朱觉得自己的脑瓜子嗡嗡的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开疆拓土。
结果。
他没费一兵一卒,连个伤亡名册都没看到。
大明的版图就这么硬生生扩大了三分之一!
这全特娘的是那个整天在后院睡觉烤红薯的老六干的!
“好!好小子!”
老朱突然爆发出震天的狂笑。
笑声嘶哑,透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热。
他拿着那方高丽王印,像举着块金元宝似的,在半空中挥舞。
“退朝!今天不上朝了!”
老朱大手一挥,转身就往后殿跑。
“王景弘!去坤宁宫叫上皇后!去东宫把标儿也给咱薅起来!”
他边跑边喊,声音劈裂。
“去太庙!老子要给祖宗磕头!”
文武百官面面相觑。
谁也不敢动弹,只能眼巴巴看着老朱像阵风似的消失。
半个时辰后。
太庙里头。
檀香烧得刺鼻,白烟缭绕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老朱连龙袍都没换,就穿着那身便服。
拉着马皇后和太子朱标,一头扎进了摆满祖宗牌位的大殿。
“列祖列宗啊!”
老朱刚跨过高高的门槛,双膝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,直挺挺地跪在冰凉的蒲团上。
他双手死死捧着那方高丽王印,眼眶红得像在血水里泡过。
“咱老朱家……出龙了啊!”
老朱声音发颤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他猛地把头磕在青砖上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抬起头时,脑门上已经磕出了一块红印子,沾着灰土。
马皇后被老朱这疯魔的架势吓了一跳。
她赶紧拿帕子去擦老朱额头上的灰。
“重八,你这是干啥,祖宗看着呢,别一惊一乍的。”
她声音温和,但拿着帕子的手也在微微发抖。
这高丽内附的消息,她也是刚听说,心里也是翻江倒海。
朱标跪在老朱旁边。
他后背上的刀口还没完全好利索,跪下去的时候扯着皮肉,疼得他眉头一皱。
但他顾不上这些。
朱标看着老朱那狂热的眼神,心里也是一阵后怕和庆幸。
幸亏他把太子位让出去了。
就老六这开疆拓土的速度,他这小身板,哪扛得住这么多政务。
“妹子,你不知道啊!”
老朱一把抓住马皇后的手,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老六这小子,神了!真特娘的神了!”
他指着那些祖宗牌位。
“咱老朱家祖坟这哪是冒青烟啊!这简直是喷火了!火山爆发了!”
老朱又是一个响头磕下去。
“砰砰砰!”
连着磕了三个,脑门上的红印子肿成了一个包。
“老六兵不血刃,拿下了高丽!”
老朱仰着脸,看着那一排排牌位。
“大明现在的版图,比前朝大了不知道多少!”
“咱这江山,稳了!稳得像铁打的!”
太庙外头。
跟过来的文武百官乌压压跪了一地。
冷风刮过,满院子的官员冻得缩脖子。
但没人觉得冷。
李善长把脸贴在石板上。
他听着太庙里老朱那癫狂的笑声,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意。
他偷偷拿手背抹了把冷汗。
“变天了。”
李善长在心里嘀咕。
大明的版图,在那个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的六皇子阴影下。
正以一种极其魔幻的速度疯狂扩张。
徐达跪在旁边。
他那双虎目里全是狂热。
这高丽拿下了,下一步呢?
天幕上可是画了那么多红彤彤的版图。
那欧洲,那美洲,还有那片大洋。
“大明……这是要吞了这天下啊。”
徐达握紧了拳头,骨节捏得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