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夹着腥咸的水沫子,砸在郑和那张稚嫩却紧绷的脸上。
他站在高高的舰首。
脚底下的甲板传来蒸汽轮机沉闷有力的震颤,顺着鞋底一路麻到小腿肚。
这艘通体刷着黑漆的铁甲舰,像一头被拴着链子的洪荒巨兽。
停在开城港外不到两里的海面上,发出低沉的咆哮。
烟囱里滚滚冒出的黑烟,把半边天都给熏得昏黄。
郑和抬起手,摸了摸腰间那块带着云纹的黑铁牌子。
指腹擦过冰冷的铁面,他咽了口口水。
“殿下交代了,得让他们长长记性。”
郑和嘟囔了一句。
他转过头,看向炮位上正光着膀子、满身机油味的炮手。
那炮手是个独眼龙,正拿粗布擦着一门黑洞洞的红夷大炮。
“对准右边那座荒山。”
郑和手指一点,指向港口侧面那座长满杂草、光秃秃的山头。
“开炮!”
独眼炮手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他麻利地调整炮口,填装火药。
一枚西瓜大小的实心铁弹被塞进炮膛。
“点火!”
独眼炮手拿着火把,往引信上一凑。
“轰——!”
一声雷霆般的巨响,瞬间撕裂了海面上的风声。
整个铁甲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
炮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和浓烈的白烟,呛人的硝烟味立刻弥漫开来。
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,顺着海面荡开。
那枚铁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,划破长空。
“砰隆!”
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高丽港口旁边的荒山,直接爆开了一团巨大的尘土蘑菇云。
碎石像雨点一样哗啦啦往下掉。
砸进海里,溅起几米高的水柱。
等灰尘散去。
那座荒山的山头,竟被硬生生削平了一大截!
断裂的岩石断面上,还冒着青烟。
高丽王宫。
这会儿正乱成一锅粥。
现任高丽王李昖,正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丝绸睡袍,瘫坐在雕龙王座上。
他手里端着个金酒樽,酒水洒了一身。
“大王!大明……大明的战船打过来了!”
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扑进大殿。
脑门磕在地砖上,“咚咚”直响,血水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李昖手一哆嗦,金酒樽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滚出老远。
“战船?他李成桂不是出家了吗?大明还打咱们干啥!”
他扯着嗓子嚎,声音抖得像筛糠。
话音刚落。
“轰!”
那声震耳欲聋的炮响,从港口方向传来。
王宫的木头柱子似乎都跟着晃了两晃,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,落了李昖满头满脸。
李昖吓得两眼一翻。
他身子一歪,直接从王座上滚了下来。
结结实实地摔在台阶上,滚了三圈才停下。
睡袍散开,露出两条白花花的大腿。
“天兵!这是大明的活阎王派天兵天将来收咱们了!”
李昖趴在地上,双手抱头,像只受惊的土拨鼠。
他脑子里全是天幕上大雪龙骑把人劈成两半的画面。
还有那个把金条垫桌脚的大明六皇子。
“快!快备马!去港口!”
李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。
他鞋都顾不上穿,光着脚丫子就往殿外冲。
踩在碎瓷片上,脚底板划出一道血口子,他也浑然不觉。
“把百官都叫上!把孤的王印带上!”
他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喊。
“大明爸爸生气了,咱们得去认错啊!”
高丽的街道上,鸡飞狗跳。
老百姓躲在屋里,透过门缝惊恐地往外看。
只见他们的大王,披头散发,光着脚,带着一群同样衣衫不整的文武百官。
像一阵风似的朝着港口狂奔。
开城港。
冷风夹着海水,湿冷刺骨。
泥水坑里散发着鱼腥味。
李昖跑到码头边。
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一抬头,就看见了那艘停在海面上的黑色铁甲巨兽。
那漆黑的船身,那冒着黑烟的粗大管子。
还有刚才一炮削平山头的恐怖威力。
在这庞然大物面前,高丽那些破木头战船,就像是玩具一样可笑。
“这……这是铁打的怪物啊……”
李昖咽了口干沫,双腿发软。
他看着那被削平的山头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扑通!”
李昖毫无骨气地双膝一软,直接跪在了满是泥水的码头上。
泥浆溅了他一身,昂贵的丝绸睡袍变得脏污不堪。
身后的高丽百官见状。
也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,稀里哗啦跪了一地。
一个个把脑袋死死贴在泥地里,屁股撅得老高。
郑和站在铁甲舰的船首。
他看着码头上这滑稽的一幕,皱了皱眉。
他原本还准备如果高丽人反抗,就再放两炮吓唬吓唬。
结果这连一句话都没说呢,全跪下了?
李昖双手捧着一个包裹在黄绸里的金印,高高举过头顶。
他仰起脸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大明的天将!饶命啊!”
李昖扯着破锣嗓子嚎,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无比凄厉。
“小王知错了!那李成桂谋反,小王是真的不知道啊!”
他一边哭,一边拿袖子去擦流进眼睛里的泥水。
“求大明皇帝开恩!求六殿下开恩呐!”
郑和趴在栏杆上,看着下面。
“殿下说了,你们高丽人不安分,留着是个祸害。”
他稚嫩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,传到码头上。
李昖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“不祸害!绝对不祸害!”
他急得直拍大腿。
“小王……小王愿意献上王印!”
李昖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。
他猛地把头磕在泥地里,发出“吧唧”一声。
“小王请求废除高丽国号!整个高丽,并入大明版图!”
这话一出,身后的高丽百官全傻了眼。
一个长着山羊胡的老臣壮着胆子抬起头。
“大王……这、这是亡国啊……”
“你懂个屁!”
李昖转头,一口带血的唾沫淬在那老臣脸上。
“不并入大明,等着被那铁王八轰成渣吗!”
他指着那艘铁甲舰,手指头直打颤。
“大明现在富得流油,跟着大明混,咱们才能吃饱饭!”
李昖转过头,重新看向铁甲舰。
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。
“天将爷爷!小王不要王位了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极度的渴望。
“小王听说大明有亩产五千斤的红薯。”
他双手合十,疯狂作揖。
“只求六殿下赏口红薯吃!小王愿意去金陵城,给六殿下扫院子!”
郑和站在甲板上,迎着海风。
他看着下面那个为了吃口红薯,连国家都不要了的高丽王。
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。
这特么。
殿下这招也太毒了吧。
一炮没打死人。
硬是把一个国家,连皮带骨头给吓没了。
连国王都哭着喊着要去扫院子换地瓜吃。
郑和摸了摸腰间的铁牌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来人。”
他转头吩咐独眼炮手。
“放下小船。去把那王印接过来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那方代表着高丽最高权力的金印,被送上了铁甲舰。
李昖带着百官,跪在码头上,眼巴巴地看着铁甲舰掉转船头。
黑烟滚滚,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汽笛声,缓缓驶离港口。
“大王……咱们……真的成大明人了?”
那个山羊胡老臣哆嗦着问。
李昖从泥水里爬起来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巴,突然咧嘴笑了。
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废话。”
李昖望着铁甲舰远去的方向,眼神里竟然带了一丝解脱。
“以后谁再敢惹咱们,咱们就告诉他。”
他挺直了腰板。
“咱们的干爹,是大明六皇子!”
铁甲舰上。
郑和把那方金印随便扔在一个破木箱子里。
他靠在船舷上,看着远去的高丽海岸线。
“殿下这手段,真绝。”
他小声嘟囔。
“就是不知道,皇上看到这方印,是会笑醒,还是会气得跳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