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把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刮得哗啦啦直响。
六皇子府前院那排平时堆杂物的偏房,昨晚连夜挂上了“内阁”的黑漆木牌。
屋里头那股子新刷的桐油味儿还没散干净,混着浓烈的墨汁香,直冲鼻管。
解缙坐在硬邦邦的条凳上。
他两只眼睛熬得通红,活像只兔子。
眼角结着一点干巴巴的眼屎,他也顾不上抠。
手里那杆狼毫笔在砚台里狠狠蘸了两下,墨汁饱满。
“杨大人,高丽那边按户分红薯的折子,你批完了没?”
解缙头也没抬。
笔尖在宣纸上刷刷游走,力透纸背。
他嘴里嚼着一块冷掉的硬面饼子,腮帮子费力地蠕动着。
嗓子干得直冒烟,他也舍不得停下笔喝口水。
杨士奇就坐在他对面。
那只脚上还是光着的,昨天夜里跑掉的布鞋到现在都没找着。
他脚趾头在冷风里冻得发青,蜷缩在椅子腿上。
“快了快了!这帮棒子事真多,两村为了个红薯窖打出脑浆子了。”
杨士奇抓着头发,把发髻挠得像个鸡窝。
他一咬牙,把刚写好的两行票拟直接撕了,“刺啦”一声脆响。
“不行,这笔锋太弱,显不出六殿下的威严。”
他重新铺开一张纸。
“得把这帮棒子按大明律严办!敢抢六殿下的红薯,全给发配去辽东挖煤!”
这屋里坐了六个从翰林院薅来的大学士。
一个个像吃了耗子药的猫,亢奋得浑身直打摆子。
文人相轻,这四个字在这间偏房里被演练到了极致。
解缙斜眼瞅了下旁边埋头苦写的杨荣。
杨荣那边的折子山比自己矮了一寸。
解缙后槽牙一咬,左手猛地抓过一卷关于大漠屯田的黄皮折子。
右手笔走龙蛇,恨不得把这三千字的废话缩成二十字的精髓。
“知遇之恩啊!这是天大的知遇之恩!”
杨士奇写完最后三个字,激动地一拍桌子。
震得桌上的青瓷茶碗蹦了一下,茶水溅出几滴。
他仰起头,看着屋顶的横梁,眼底满是死心塌地的狂热。
“六殿下把这等国之重器交到咱们手里。咱们要是敢松懈半刻,就对不起这大明的天!”
外头打更的梆子响了三下。
三更天了。
内阁这间偏房的油灯火苗跳跃着,这帮书生连个打哈欠的都没有。
一墙之隔的后院。
画风截然不同。
阳光穿透窗户纸,暖洋洋地洒在拔步床上。
朱煊裹着那床绣着鸳鸯戏水的蚕丝被。
整个人呈个大字型瘫在柔软的被褥里。
嘴里咬着半根没啃完的麻花,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在金丝枕头上,洇出一小片暗渍。
“呼噜噜——”
响亮的鼾声在安静的屋子里起伏。
他翻了个身,脚趾头舒服地蜷缩了一下。
那被子一脚被他踢开半截,露出里衣下摆。
“殿下,该起了。”
徐妙云端着个红漆托盘走进来。
托盘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。
她穿着淡紫色的襦裙,步子迈得很轻。
朱煊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。
阳光刺得他眼仁生疼,赶紧又闭上。
“起什么起,天还没黑呢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伸手把被子往上一拽,死死蒙住脑袋。
“老头子又没来砸门,让我再睡会儿。梦里正抓大龙虾呢。”
徐妙云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她把托盘搁在旁边的红木圆桌上,发出“笃”的轻响。
“内阁那边,已经把昨天全国的折子都送过来了。”
她指了指桌上那一小叠整整齐齐的票拟。
“就这么点。解学士他们全给浓缩成了一句话。您起来打个勾就行。”
朱煊一听“打勾”,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。
他顶着个鸡窝头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眼角挤出两滴泪。
趿拉着布鞋,趿拉趿拉地走到桌边。
他连脸都没洗。
拿起桌上的朱砂御笔。
随手翻开最上面那张条子。
上面写着:【高丽争抢红薯案,首犯斩,余者发配辽东苦役。】
“嗯,这办法糙是糙了点,但省事。”
朱煊点点头。
笔尖在纸上随意地画了个极其潦草的红圈。
像个压扁的咸鸭蛋。
他连着翻了十几张纸条。
大漠屯田的,拨粮;修黄河的,给钱。
这帮文官的票拟做得那叫一个周密。
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,连预算都精确到了个位数。
他全程就干了一件事。
画圈。
画圈。
画圈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。
大明十三省、加上高丽辽东两块新地盘的政务。
全被他这几十个压扁的咸鸭蛋给处理完了。
“完事。”
朱煊把朱砂笔往笔筒里一扔。
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他抓起那碗温热的莲子羹,仰着脖子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下去。
砸吧两下嘴。
“这内阁制真特么香。”
朱煊走到院子里的太师椅上,舒舒服服地躺下。
他闭上眼,双手垫在脑后。
“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。”
没有老头子的咆哮,没有文官的长篇大论。
他甚至能听见墙角蛐蛐的叫声。
这闲散王爷的日子,终于步入正轨了。
前院的机器疯狂运转。
大明的政务效率高得离谱。
那些积压了半个月的陈年旧案,几天功夫全清空了。
金陵城的街头上。
几个老百姓蹲在茶馆门口,手里捧着刚出炉的烤红薯。
“听说了没?六殿下弄了个什么阁。办事那叫一个利索!”
“可不嘛!俺家那块地的纠纷,三年没判下来。昨天递的状子,今天判书就下来了!”
老头咬了口红薯,烫得直吸气。
“六殿下真是活神仙啊!长了双识人的慧眼!”
这消息顺着风刮进了大明皇宫。
奉天殿里。
老朱光着膀子,坐在龙椅上。
他手里捏着把大蒲扇,烦躁地扇着风。
初秋的天,他硬是扇出一身热汗。
底下空荡荡的,连个上奏的官员都没有。
全跑去内阁排队了。
老朱把蒲扇一扔,砸在金砖上。
他站起身,在御阶上来回暴走。
靴底踩得咔咔响。
“这他娘的叫什么事!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鼓得老高。
他这辈子就是个劳碌命,一天不干活浑身骨头痒。
现在好了。
折子全去了老六那儿,他这奉天殿成了个摆设。
他想起暗探报回来的消息。
老六那小兔崽子。
天天睡到日上三竿。
吃饱了就在后院听曲儿,还让那女诸葛给他算账。
那日子过得,比他这个开国皇帝还要滋润一百倍!
“直娘贼!”
老朱一拳砸在紫檀木御案上。
震得桌上的茶碗跳起来半寸高,茶水洒了一地。
他眼珠子瞪得溜圆,眼底那股子酸水直往外冒。
“凭什么老子以前累得像狗,你现在比老子还舒坦!”
老朱指着六皇子府的方向,手指头直打颤。
“不行!这气咱咽不下去!”
他猛地转头,盯着缩在门后的王景弘。
“去!给咱把绣春刀拿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