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很凉。
朱煊揉着发红的鼻尖,跨进王府那扇换了新门槛的大门。
他手里抓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,随手往院子里的八仙桌上一拍。
“啪”的一声,圣旨压住了一块没吃完的红薯皮。
“老聂!”朱煊扯着嗓子嚎了一句。
瞎子老聂摸索着从柴房那边绕出来,手里还提着把破柴刀。
“殿下,要砍谁?”老聂嗓音像干枯的树皮摩擦。
“砍个屁的砍。”朱煊一屁股瘫在摇椅上,蹬掉磨脚的布鞋。
他光着脚丫子搭在矮凳上。
“去前院找锦衣卫的人。让他们去翰林院抓几头壮丁回来。”
朱煊挠了挠后脑勺,回想着历史上那些干活不要命的文臣名字。
“叫解缙、杨士奇。”他打了个哈欠。
“不管他们在干嘛,直接绑来。动作麻利点,我这折子都快堆出二里地了。”
翰林院,偏僻的清水衙门。
屋里飘着股发酸的陈墨味。
解缙捏着一杆快秃了的狼毫笔,正对着一堆旧年档卷发呆。
笔尖的墨汁滴在一张泛黄的宣纸上,洇开一团难看的黑斑。
“唉。”解缙把笔一扔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。
木头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脆响。
他满腹经纶,才高八斗。
却在这冷板凳上坐了几年,天天抄这些连耗子都不啃的旧书。
旁边的书案上。
杨士奇趴在厚厚的书卷上打着呼噜,口水流了一袖子。
衣服料子都洗得发白了。
“砰!”
薄薄的两扇木门被人一脚重重踹开。
门轴惨叫一声,木渣子乱飞。
夜风卷着灰尘呼啦啦灌进屋里,吹翻了几张宣纸。
四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跨过门槛。
腰间绣春刀的铜环撞击着刀鞘,发出催命般的当啷声。
这杀气腾腾的阵仗,把屋里的霉味都冲散了。
解缙吓得一激灵,一屁股滑到地上。
手里的砚台被打翻,黑墨全泼在了皂色的官服下摆上。
“解缙?杨士奇?”
领头的锦衣卫校尉扫了一眼手里皱巴巴的画像,手一挥。
“带走!”
两个缇骑如狼似虎地扑上去,一把架起解缙的胳膊。
杨士奇还在梦里吧嗒嘴,直接被人像提溜瘟鸡一样提了起来。
“哎哟!干嘛!造反啦!”
杨士奇惊醒,双脚离地在半空乱蹬。
脚底下一滑,一只破布鞋直接飞了出去,砸在门框上。
“大、大人!”解缙脸色煞白,牙齿上下磕碰。
“下官犯什么大明律了?这、这是去哪啊!”
校尉冷着脸,连个正眼都没给他。
“六殿下要见你们。闭嘴,跟着走。”
“六殿下”三个字。
像是一桶冰水从解缙的天灵盖浇到了脚后跟。
那个手握百万重甲、当街把首辅吓尿的活阎王?
解缙觉得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,站都站不直。
完了,老李家祖坟这是冒黑烟了,命要交代了。
六皇子府的前院,火把烧得通明。
解缙和杨士奇像两块破抹布一样,被扔在青砖地上。
院子里的动静,直接把这俩书生看傻了。
光头巨汉白虎赤着膀子。
正举着个水缸大的石锁,呼哧呼哧地练力气。
旁边,大明凉国公蓝玉黑着脸,推着个沉重的石磨,汗水湿透了裤腰。
这哪是皇子府邸?这特娘的是妖魔窝啊!
“殿下,人带到了。”老聂慢吞吞地说了一句。
朱煊端着一盘炒黄豆,从月亮门后头晃悠出来。
他往嘴里塞了颗黄豆,“咔嚓”咬碎,咽了下去。
“你就是解缙?你就是杨士奇?”
朱煊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泥地上的两个人。
借着火光,这俩人官服破旧,瑟瑟发抖,像两只可怜的老鼠。
解缙拼命把脑袋往砖缝里磕。
“下……下官解缙。叩见殿下。”
他喉咙发干,声音像用砂纸磨过,透着股死气。
杨士奇连话都说不利索,只顾着砰砰磕头,光着的一只脚还在发抖。
“行了行了,别把砖磕碎了,修地砖要花钱的。”
朱煊拉过一把竹椅子坐下。
他把手里那卷沾了红薯灰的圣旨扔过去。
圣旨骨碌碌滚到解缙鼻子底下。
“自己看吧。”朱煊拍了拍手上的盐霜。
“老头子发话了,把你们调进‘内阁’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,眼泪花子直打转。
“以后大明十三个省的折子,全归你们看了。”
解缙僵住了。
他双手哆嗦着捡起那卷圣旨,慢慢展开。
杨士奇也凑了个脑袋过来,两人的呼吸喷在黄绫上。
上面的大印红得刺眼。
内阁?
全天下所有的折子?
解缙的脑瓜子“嗡”地响了一声,像被人用铜钟撞了天灵盖。
他一个翰林院抄旧档的七品小官。
现在要去干以前左丞相干的活儿?
“看明白没?”朱煊抠了抠耳朵。
“这内阁呢,就是个看材料的机构。”
他尽量用最通俗的大白话给这俩书呆子解释。
“那些老棒子写的废话太多。你们的活儿,就是把三千字的折子,给我缩成三百字。”
朱煊站起身,用脚尖点了一下地上的青砖。
“看完之后,拿张小纸条。写上这事儿该怎么办,贴在折子上。”
“这就叫‘票拟’。懂吧?”
解缙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老鼠眼,此刻爆发出一种惊人的亮光。
这哪是看材料?
这特娘的是国家的中枢啊!
虽说没有丞相的名头,但天下所有的军国大事,全都得先过他们的眼,出他们的主意!
这是一步登天!是掌握了实打实的大权啊!
杨士奇激动得脸皮发紫,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。
指甲里塞满了黑泥。
他脑子里嗡嗡的,只剩下一个念头:老杨家出头了!
“剩下的事,你们就不用管了。”
朱煊端起盘子,又往嘴里塞了把黄豆。
“这纸条贴好了,就送到我这儿来。我拿红笔画个圈,这就叫‘批红’。”
他嫌弃地看了两人一眼。
“干得好,王府管饭,顿顿有肉。”
“干不好,就去给我后院那两亩红薯地挑大粪。”
解缙猛地抬起头。
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狂喜而扭曲着。
眼泪混着鼻涕,毫无形象地糊了满脸。
知遇之恩!
这绝对是天大的知遇之恩!
这满朝文武,那么多三品二品的大员。
六殿下谁都没要!
单单从那个破烂的翰林院里,把他们这两个坐冷板凳的小官给挑了出来!
这是何等的慧眼识珠!
“殿下!”
解缙像发了疯一样,猛地往前扑了半尺。
脑门重重地磕在青砖上,“砰砰”作响,直接磕出了一片青紫。
他扯着嘶哑破裂的嗓子嚎啕大哭。
“士为知己者死!”
他仰起头,满脸都是死心塌地的狂热。
“殿下提拔之恩!下官就算肝脑涂地,粉身碎骨!”
他咬着牙,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。
“也定当结草衔环,死而后已啊!”
杨士奇也跟着疯了。
那只光着的脚丫子在泥地里乱蹬。
“殿下!下官这就去干活!把命搭在公案上也绝不叫苦!”
他一边嚎,一边去抢解缙手里的圣旨,仿佛那是命根子。
朱煊靠在竹椅上。
看着这俩跟打了鸡血一样的倒霉蛋。
他无语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眼白快翻到天上去了。
他嚼着嘴里那颗发硬的黄豆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这帮古代的读书人,脑子是不是都有那个大病?
找你们来就是替我天天无偿加班的。
怎么搞得像我给你们发了免死金牌一样?
朱煊把空盘子随手扔在桌上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轻响。
他转身往后院的摇椅方向走去,懒得再看这俩疯子。
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。
希望你们这几个月天天半夜熬油点灯。
看着小山一样的折子。
头发大把大把往下掉的时候。
还能像现在这么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