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秋风刮得挺邪乎。
卷着几片枯树叶子,打着旋儿砸在奉天殿厚重的朱红木门上。
“砰!”
两扇沉香木大门被人一脚踹开,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老朱正提着个画眉鸟笼子,刚迈出一条腿,被这动静惊得赶紧缩了回来。
鸟笼里的画眉吓得乱扑腾,几根杂毛掉在明黄色的龙袍上。
“哎哟我去!”
老朱手一抖,笼子差点掉地上。
他瞪大眼珠子,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干净。
“老六?你大半夜不睡觉,跑这儿来拆家啊!”
朱煊趿拉着布鞋,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。
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,吭哧吭哧抬着两口半人高的大木箱。
箱盖都没合拢。
满满当当全是从各省和新附地界飞来的折子,黄的红的挤成一团。
“放这儿!”
朱煊手一挥,像个指挥卸货的包工头。
锦衣卫赶紧把木箱重重放在金砖上,发出“咚”的闷响。
连气都没敢喘匀,缩着脖子就溜了。
“父皇。”
朱煊双手叉腰,胸膛剧烈起伏,呼出的热气在冷风里化成白烟。
他那双原本透着慵懒的眼睛,这会儿布满了熬夜批折子熬出的红血丝。
“这活儿我没法干了!”
他指着那两箱子奏折,手指头直打颤。
老朱把鸟笼挂在旁边的紫檀木架子上。
他摸了摸下巴上扎手的胡茬,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怎么?才批了几天折子就叫苦连天了?”
老朱慢条斯理地走到箱子前,随手翻起一本。
“你看看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!”
朱煊一把夺过那本折子,“啪”的一声扔在地上。
“高丽那边两村的棒子因为抢几筐红薯打架,死了一头猪!”
他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就这点破事,写了三千字的骈文!引经据典,连孔老夫子都搬出来了!”
朱煊越说越气,胸口像堵了团棉花。
“老子看了一半,硬是没找着那头猪是怎么死的!”
他猛地凑近老朱,咬着后槽牙。
“要是再让我天天看这些废话,我……”
他咽了口干沫,语气里透着股不顾一切的光棍劲儿。
“我就带着白虎,扛着加特林,去大洋上当海盗去!这大明爱谁管谁管!”
老朱脸色一变。
他太了解这小子的德行了。
平时懒得像滩泥,但真要逼急了,这混账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手里攥着百万铁骑和绝世火器,他要是真跑去当海盗,这天下还不乱套了?
“你敢!”
老朱拔高了嗓门,但底气明显不足。
他伸手拍了拍朱煊的肩膀,力道放轻了不少。
“老六啊,你大哥病才刚好,咱这把老骨头也熬不住天天批折子。”
他指着那些奏折,语气难得软了下来。
“你不批,这大明十三省的政务,难道让它们长毛?”
朱煊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暗中松了口气,后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,凉飕飕的。
苟道精髓第十一项:只要能把锅甩出去,手段可以无下限。
“父皇。”
朱煊拉过一把圈椅,一屁股坐下。
他翘起二郎腿,鞋尖在半空中晃荡。
“您想不想每天睡到自然醒,想遛鸟就遛鸟,想去打猎就去打猎?”
他挑了挑眉毛,语气里带着蛊惑。
老朱没吭声,但那双老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渴望。
谁不想过舒坦日子?
可这大明江山是他一刀一枪砍出来的,大权旁落的事他绝不干。
“那些文官不是闲着没事干,天天写废话吗?”
朱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那咱们就给他们找点事做。”
他一字一顿,抛出了那个跨越时代的词儿。
“内阁。”
“内阁?”
老朱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这又是个什么名堂?跟胡惟庸那个丞相有什么区别?”
提起胡惟庸,老朱眼底闪过一抹杀机。
他废了丞相制,就是为了防止臣子做大。
“区别大了!”
朱煊一拍大腿,啪啪作响。
“您从翰林院那些清流学士里,挑几个肚子有墨水、但品级不高的倒霉蛋。”
他指着地上的折子箱。
“把这些破折子,全扔给他们!”
朱煊越说越兴奋,站起身在老朱面前来回走动。
“以后天下的折子,先送进内阁。”
“让他们把这三千字的废话,提炼成三百字的大白话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。
“不仅如此。”
朱煊凑近老朱,压低声音。
“每本折子,他们得在上面夹张纸条,写好处理意见。”
“这就叫‘票拟’!”
老朱听得愣住了。
他摸胡子的手停在半空,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这其中的利弊。
“然后呢?”老朱追问,声音急切。
“然后?”
朱煊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。
“然后就把写好票拟的折子,送到您或者我这里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那杆朱砂御笔,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红圈。
“咱们只需要扫一眼他们的意见。”
“觉得行,就拿这红笔打个勾。这就叫‘批红’!”
朱煊把御笔扔回笔筒里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。
“觉得不行,就打回去让他们重写。”
他摊开双手,满脸得意。
“您想想。”
朱煊看着老朱那双逐渐亮起来的老眼。
“他们累死累活地看折子、写意见。”
“最后拍板决定的权力,还死死攥在咱们父子手里!”
“既能干活,又没实权,防止他们做大。”
大殿里静得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的劈啪声。
老朱站在原地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推演着这套制度的运转。
没有了繁杂的琐事。
不用再看那些酸腐文人写的又长又臭的八股文。
只需要在他们写好的建议上打个对勾。
这……这简直是当皇帝的最高境界啊!
老朱猛地睁开眼。
那双牛眼里迸发出刺目的精光,亮得像挂在房梁上的红灯笼。
“好!好小子!”
他激动得一巴掌重重拍在朱煊后背上。
拍得朱煊一个趔趄,差点趴在装折子的木箱上。
“这‘内阁制’,简直是神来之笔!”
老朱笑得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。
他指着地上的折子,豪气干云。
“这帮酸儒不是爱写吗?咱就让他们写个够!累死他们!”
他转头看向朱煊,眼神里透着赞赏和算计。
“既然这主意是你出的。”
老朱摸了摸下巴。
“这挑倒霉蛋……不,挑内阁大臣的差事,就交给你了!”
他拍板定音。
“从明天起,你给咱挑几个听话的、脑子好使的学士。”
朱煊一听,头皮都炸了。
这老狐狸,甩锅甩得比他还快!
“不是……父皇,这选人的事儿……”
“就这么定了!”
老朱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,直接大手一挥。
“你挑好了人,直接带到王府去办公。别来皇宫烦咱。”
他提溜起那只画眉鸟笼,心情大好地往后殿走去。
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留下朱煊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殿里。
看着那两口装满折子的大木箱。
冷风吹过,他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