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截绣春刀的刀尖,在毛骧鼻尖前晃荡。
寒气刮得他鼻头一阵阵发紧。
“皇爷!皇爷明鉴啊!”
毛骧把脑袋磕在冰凉的金砖上,“梆梆”的闷响在奉天殿里回荡。
血丝顺着他脑门上那块青紫色的皮肉往外渗,黏糊糊地糊了半张脸。
他跪在地上,两腿抖得像筛糠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就算有十个胆子,也不敢拿边关军情来哄骗您啊!”
毛骧咽了口干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。
“那……那捷报上写的,字字句句都是实情啊!”
老朱冷哼一声。
鼻孔里喷出两股粗重的热气。
他握着刀柄的手指不仅没松,反而攥得更紧了,指节泛着惨白。
“实情?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。
“二十万大军,几筐破地瓜就给打发了?”
他猛地往前迈了半步,靴底踩在金砖上咔咔作响。
“你当咱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!”
“奴婢敢拿九族担保!”
毛骧急得嗓音都劈了叉,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。
他抬起那张沾着血印子的脸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“暗探连夜飞鸽传书。那……那是真的没动一刀一枪啊!”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您是不知道啊!”
毛骧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。
“六殿下派去的那个光头……就抱了个黑漆漆的大铁筒子。”
“里头能发出比炸雷还响的声气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那声音,震得几里地外的野狼都吓跑了!”
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满朝文武竖着耳朵,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还有那红薯……”
毛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眼底竟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回味。
“天幕上刚放过咱大明的大雪龙骑。”
“那帮鞑子本来就吓得腿肚子转筋。”
“再闻见那烤红薯的香甜味儿……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,啪啪作响。
“那帮在草原上啃了半个月草根的饿狼,直接就疯了!”
“兵器扔了一地,为了抢个烤红薯,自己人把王保保那兔崽子给捆了!”
“绑得那叫一个结实,像头待宰的肥猪,直接扔在咱们大明的城门外头了!”
这番话说完。
奉天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呜声。
徐达站在武将班列最前面。
他那双熬得通红的虎目,此刻瞪得快脱出眼眶。
嘴巴张得老大,下巴壳都快掉到胸口上了。
“这……”
徐达干巴巴地张了张嘴,舌头在嘴里直打结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。
啥阵仗没见过?
刀枪剑戟、排兵布阵,哪样不是拿人命填出来的。
可现在。
二十万大军。
居然被一个光头、一个铁筒子、再加上几筐烤红薯。
兵不血刃地给收编了?
“这特娘的……还叫打仗吗?”
徐达摸了摸下巴上乱糟糟的胡须。
指甲在胡茬上刮出沙沙的动静。
“这简直是把古往今来的兵书,全撕了拿去擦屁股啊!”
旁边的蓝玉更夸张。
他抠着头皮,头皮屑掉了一肩膀。
“奶奶的,早知道带几个红薯去,老子当年在捕鱼儿海还拼个什么命啊。”
他小声嘟囔着,满脸的不甘心和怀疑人生。
文官那边,气氛却诡异地热烈起来。
李善长趴在地上,漏风的假牙磕碰了两下。
这老狐狸反应最快,脑子里的算盘拨得劈啪作响。
“天降祥瑞!这是天佑大明啊!”
李善长猛地抬起头,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上挤满了狂热的笑意。
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,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“六殿下兵不血刃,屈人之兵!此乃大善!大智啊!”
他扯着破锣嗓子,嚎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。
“真乃兵神下凡!兵神下凡啊!”
这一嗓子,就像是点燃了引线。
大殿里的文官们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。
“六殿下神机妙算,古今罕有!”
“不动一兵一卒,平定二十万大军!殿下威武!”
“大明江山有六殿下,万代无忧啊!”
马屁声像海啸一样在奉天殿里炸开。
这群酸儒,平时最看不起舞刀弄枪的武将。
现在居然把一个天天在后院睡觉烤红薯的咸鱼皇子。
硬生生吹成了前无古人、后无来者的千古第一战神。
老朱站在玉阶上。
听着底下这排山倒海的马屁声。
他握着绣春刀的手,慢慢松开了。
“当啷。”
半截刀掉在金砖上,磕出一道白印子。
老朱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已经揉得皱巴巴的降书。
王保保那歪歪扭扭的画押,在红色的印泥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扯了扯嘴角,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。
他朱元璋。
从一个要饭的破碗开始。
提着刀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了一条血路。
打跑了蒙古人,坐上了这把龙椅。
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赫赫威名。
竟然比不上自己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。
用几筐破地瓜换来的战果?
这特么上哪说理去。
“老六啊老六……”
老朱嘴里念叨着,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。
“你小子这脑袋瓜里,到底装了多少让人看不透的鬼主意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龙涎香的闷气。
胸膛里的那股子郁结和震惊,渐渐化作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狂喜。
管他用什么手段。
这天下,终归是老朱家的!
有这么个深藏不露的活祖宗镇场子。
他还愁什么大明江山不稳?
他还愁什么周边那些跳梁小丑?
老朱猛地抬起头,眼底闪过一抹老狐狸般的精光。
他一脚踢开地上的绣春刀。
大步流星往殿外走。
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风中甩出一个凌厉的弧度。
“王景弘!”
老朱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,震得琉璃瓦嗡嗡直响。
“奴、奴婢在!”
王景弘连滚带爬地跟在后头,拂尘都快跑掉了。
“摆驾!”
老朱大步跨出门槛,头也不回。
声音里透着股子不顾一切的兴奋。
“去老六府上!”
他咬着后槽牙,嘴角咧出一抹狂妄的笑。
“既然这小子这么能耐,咱这就去问问他,周边那些不长眼的邻居,该怎么收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