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虎那声“中”,跟闷雷似的在大漠上炸开。
余音还没散。
二十万北元大军彻底沸腾了。
“快!按住他!别让万夫长跑了!”
“老子的红薯!谁敢抢!”
人群里瞬间乱作一团,尘土飞扬。
那些反应慢半拍的千夫长、百夫长,还没来得及拔刀,就被饿疯了的手下扑倒在地。
七手八脚地用破布条和马缰绳捆了个结实。
长城垛口上。
守将张老三趴在冰冷的青砖上,下巴壳都快磕碎了。
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下面,连呼吸都忘了。
手里原本紧紧攥着用来拼命的大刀片子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脚背上。
他连痛都没喊,只是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滚了滚。
“这特娘的……是在打仗?”
张老三声音发着飘,像是在梦游。
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副将,副将这会儿正拿沾着灰的手指头拼命揉眼睛。
“将军,咱们……咱们还放箭不?”
副将结巴着问,弓弦松松垮垮地搭在手里。
“放个屁!”
张老三一巴掌拍在副将头盔上,打得他一歪。
“没看见人家都把自己绑成肉票了吗!放箭把肉票射死了,你拿什么换红薯!”
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快!开城门!把城里备着的那些烤红薯全拉出来!”
张老三扯着嗓门吼,声音里带着一种梦幻般的不真实感。
“六殿下这招……真特娘的绝了!”
“吱嘎嘎——”
厚重的城门被推开。
几十辆大木轮车被大明士兵们推了出来。
车上堆满了刚出炉的烤红薯,热气腾腾。
焦甜的香味瞬间顺着干冷的秋风,刮进了北元大军的鼻子里。
“红薯!真的是红薯!”
“香!太香了!”
跪在地上的蒙古汉子们眼睛全亮了,闪着饿狼一样的绿光。
如果不是白虎那铁塔般的身躯挡在前面。
这群饿死鬼估计能直接扑上去把推车连带木头都给啃了。
白虎把大铁皮喇叭重新抱在怀里。
他摇了两下摇把,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排队!都特娘的给俺排好队!”
白虎那破锣嗓子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他举起醋钵大的拳头,在半空中晃了晃。
“谁敢抢!俺一拳砸碎他的脑袋!”
他指着旁边几个已经吓傻的大明文书。
“到那边去!排好队!登记户口!按手印!”
白虎瞪着死鱼眼,瓮声瓮气地吩咐。
“按完的过来领红薯!一人俩!敢多拿的,俺把他的手剁下来喂狗!”
二十万刚才还准备拼命的北元铁骑。
这会儿乖得像群被剃了毛的绵羊。
他们迅速排成了一溜长龙。
队伍整齐得连大明的御林军看了都得汗颜。
没人敢出声,只有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大明的文书们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桌子后头。
手里拿着毛笔,手腕子抖得像得了羊癫疯。
墨汁滴在宣纸上,晕开一个个黑疙瘩。
“叫……叫啥名?”
文书咽了口干沫,看着面前一个满脸横肉、身上还沾着血迹的蒙古大汉。
大汉谄媚地笑着,用力在纸上按下一个黑乎乎的手印。
“俺叫巴图!好汉,能给个稍微大点的不?俺饭量大。”
他搓着手,眼睛死死盯着旁边的推车。
领到红薯的人。
迫不及待地连皮带泥塞进嘴里。
烫得直倒吸凉气,烫得眼泪花子直往下流。
“好吃……太好吃了!俺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!”
一个瞎了半只眼的老兵,一边啃,一边嚎啕大哭。
“呜呜呜……俺不回草原了!俺这辈子就给大明修路!种地!”
他把剩下的半个红薯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准备留给帐篷里的崽子。
白虎坐在磨刀石上。
他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,这是出门前朱煊塞给他的。
他咬了咬铅笔头,开始给这帮新招来的苦力分配工作。
“那个……刀疤脸!”
白虎指着刚才带头绑王保保的万夫长。
刀疤脸赶紧咽下嘴里的红薯皮,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好汉爷爷,您吩咐!”
“主公说了。”
白虎看着本子上的鬼画符,艰难地辨认着。
“你,带着你那一万人,去西山挖煤。管饱,干得好年底发新棉袄。”
刀疤脸一听,眼珠子亮得像灯泡。
“挖煤?中!俺们蒙古汉子有的是力气!保证把山掏空了!”
他拍着胸脯,梆梆作响。
“还有你,那个没牙的。”
白虎又指了指另一个千夫长。
“带着你的五千人,去黄河边上修堤坝。主公说了,那是力气活,每天多加半个红薯。”
没牙千夫长激动得噗通一声跪下,连连磕头。
“谢主公!谢爷爷!”
一场本该尸山血海、人头滚滚的国战。
硬生生变成了一场极其荒诞的大型招工现场。
张老三站在城墙上。
他看着下面那群吃得满嘴流蜜、满脸幸福的北元士兵。
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兵算是白当了。
刀枪剑戟?排兵布阵?
在这香甜软糯的红薯面前,连个屁都不是。
“将军,这……这咱还用打仗吗?”
副将手里捏着个冷馒头,突然觉得这馒头有点拉嗓子。
张老三翻了个白眼,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,随手往地上一扔。
“打个屁!赶紧的,让火头军再多烤几车红薯出来!”
他指着下面那黑压压的人群。
“这可是二十万免费的劳动力啊!这要是累死一两个,六殿下怪罪下来,咱俩的脑袋都不够砍的!”
夕阳西下。
大漠的余晖把沙地染成一片血红。
但空气里,却没有半点肃杀之气。
只有烤红薯的香甜味和蒙古汉子们响亮的打嗝声。
白虎满意地合上小本子,揣回怀里。
他走到那个装王保保的大麻袋跟前。
王保保在麻袋里像条毛毛虫一样扭动,嘴里发出呜呜的闷响。
“别叫唤了。”
白虎抬起蒲扇大的脚,在麻袋上轻轻踢了一下。
“主公说了,你这大头目留着有用。去金陵城修下水道,那是门技术活。”
麻袋里的扭动瞬间停止了,似乎是被这“技术活”给震住了。
白虎转头,看向旁边一个目瞪口呆的驿使。
驿使手里紧紧攥着马鞭,马背上的红翎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散乱。
“你。”
白虎指着驿使。
“回去告诉主公。活儿干完了。二十万人,一个没跑。”
他顿了顿,挠了挠光头,似乎在想还有什么要补充的。
“哦,对了。顺便告诉主公。”
白虎咧开嘴,露出憨厚的笑。
“红薯不够吃了,让后方再拉几车过来。这帮鞑子太能造了。”
驿使如梦初醒,拼命点头。
他翻身上马,狠狠抽了一记马鞭。
“驾!”
快马像一道黄色的闪电,卷起漫天沙尘。
带着这封足以震动整个大明朝野的奇葩捷报。
朝着金陵城的方向,疯狂奔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