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地的弯刀长枪横七竖八。
像秋天里烂在地里的枯苞谷杆子,反着萧瑟的寒光。
王保保坐在马背上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,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瞬间被扯碎。
眼珠子瞪得凸出眼眶,里面布满的血丝像是一张要吃人的红网。
他死死盯着周围那些为了两个地瓜就跪地磕头的蒙古汉子。
“大元……大元的脸面……”
王保保嘴唇哆嗦,牙齿上下磕碰出“咯咯”的细碎声响。
他喉结艰难地滑动,咽下去的唾沫带着浓浓的沙土腥味。
这特娘的是二十万铁骑啊!
是成吉思汗的子孙!
怎么就为了一口吃的,变成这副摇尾乞怜的狗样了!
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。
刀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亮银色的弧线,带起一阵冷风。
“都不许降!”
王保保扯着劈裂的嗓门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。
“老子是大元的太尉!老子宁愿死在冲锋的马蹄底下!”
他扬起短刀,刀尖直指远处那个抱着大铁喇叭的光头巨汉。
“跟他们拼了!”
王保保双腿用力一夹马腹,战马吃痛,发出一声嘶鸣。
他前倾身子,就要纵马冲向大明的阵营。
刀疤脸万夫长站在几步开外。
他手里还捏着一块沾了点灰的半截烤红薯。
看着王保保那副要拼命的架势,他眼皮子狂跳。
这老家伙疯了!
他这一刀要是砍下去,对面那个光头一发火。
这漫山遍野的红薯,大家伙儿还吃个屁啊!
刀疤脸跟身边的几个千夫长对视了一眼。
几个人眼神一碰,默契得就像排练过千百回一样。
生存的本能,瞬间压过了那点可怜的忠诚。
“太尉!您喝多了吧!”
刀疤脸大吼一声,把手里的红薯往怀里一揣。
他猛地往前一扑。
像头饿虎一样,直接把王保保从马背上给扑了下来。
“砰!”
两人重重砸在松软的沙地里,溅起一片黄沙。
王保保被摔得七荤八素,后背脊椎骨一阵酸麻。
他嘴里吃了一口土,刚想骂娘。
“快!按住他!别让他坏了咱们的红薯大计!”
刀疤脸死死压在王保保身上,膝盖顶着他的后腰。
旁边几个千夫长一拥而上。
粗糙的大手七手八脚地按住了王保保的胳膊腿。
“放肆!你们这群反骨仔!”
王保保奋力挣扎,像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鲤鱼。
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弯刀。
“老子诛你们九族!放开!”
他吼得撕心裂肺,唾沫星子喷了刀疤脸一脸。
“太尉,对不住了!”
一个千夫长从马背上扯下一根粗糙的牛皮马缰绳。
他动作麻利,三下五除二。
把王保保那握刀的手臂,强行反剪到背后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弯刀掉在沙子里。
马缰绳像灵蛇一样,在王保保身上绕了七八圈。
勒得皮肉都凹陷进去。
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,大元帝国最后的统帅。
就被自己的部下,绑成了一个严严实实、像待宰肥猪一样的粽子。
“呜呜呜……”
王保保还想骂,被刀疤脸眼疾手快,扯下一块发酸的破布。
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。
那股子马汗和狐臭混合的味道,熏得王保保直翻白眼。
世界清静了。
风沙依旧在刮。
但整个战场的气氛,已经滑稽到了极点。
白虎骑着黑马,抱着那个大铁皮喇叭,稳稳当当地停在两军阵前。
他挠了挠光溜溜的脑门,指甲在头皮上刮出沙沙的声响。
空洞的死鱼眼看着对面那出“自己人绑自己人”的闹剧。
“这……这就完事了?”
他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。
“主公这红薯,比俺的铁锤还好使啊。”
他低头瞅了瞅马鞍旁边空荡荡的铁环,心里有点失落。
早知道就带个铁锤来听个响了。
对面。
刀疤脸拍了拍手上的沙土。
他跟几个五大三粗的蒙古汉子,像抬半扇猪肉一样。
嘿咻嘿咻地把绑得结结实实的王保保扛在肩膀上。
他们一路小跑,踩着满地的丢弃兵器。
屁颠屁颠地跑到白虎那匹黑马跟前。
“好汉爷爷!”
刀疤脸仰着头,脸上堆起一抹谄媚到极点的笑。
褶子都挤在了一块儿。
他把肩膀上的王保保“砰”的一声扔在白虎的马蹄子底下。
砸起一片沙尘,呛得王保保在麻绳里直哼哼。
“这是咱们的太尉,王保保!大头目!”
刀疤脸指着地上像条毛毛虫一样扭动的统帅。
语气里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邀功。
“俺们把他给您绑来了!”
他搓着粗糙的大手,满含期待地看着白虎。
咽了口唾沫,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的商量。
“您看……这能多换两个红薯不?俺刚才那半个没吃饱。”
白虎低头瞅了瞅地上那个瞪圆了眼睛、满脸悲愤的“粽子”。
又看了看刀疤脸那张期盼的脸。
他放下手里的大喇叭,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头,竖起个大拇指。
“中!”
白虎咧开嘴,露出两排白牙,笑得很是憨厚。
“俺家主公说了,带头投降的,有奖!王八王九的头目,能换一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