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亡国!灭种!”
老朱的咆哮声顺着冷风在广场上刮。
那截断开的红木栏杆砸在汉白玉石阶上,骨碌碌滚了几级才停稳。
老朱握剑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喘出的热气在秋风里凝成两道白烟。
天幕上,画面猛地一闪。
镜头从刚才昏暗的屋内,直接切进了一座高丽军营。
营地里火把通明,几千个披甲的高丽士兵密密麻麻地站在校场上。
长枪上的红缨在夜风里胡乱飞舞。
李成桂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。
他换上了一身锃亮的银色鳞甲,腰间挎着长刀。
那两撇八字须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这会儿正一手按着刀柄,一手在半空中用力挥舞。
唾沫星子乱飞。
正做着篡位前最后的热血动员。
可他那张激昂的脸,突然就僵住了。
李成桂张着嘴,刚吼出一半的口号卡在嗓子眼。
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类似青蛙打嗝的“咕噜”声。
天上那个耀眼的光幕,这会儿正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把他的篡位计划轮播。
从哪天夜里起兵。
到怎么买通宫门守卫。
再到那张戳了个大洞的辽东地图。
全抖搂出来了。
这还不算。
天幕那冰冷的旁白音,甚至贴心地把高丽语翻译成了大明官话。
整个大明、北元,再加上高丽本土。
全天下这会儿都在围观他李成桂怎么当反贼、怎么算计大明。
李成桂觉得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开始转筋。
冷汗“唰”地一下浸透了里衣。
秋风一吹,甲片里透着股刺骨的寒意。
他咽了口干沫,牙床子不受控制地开始磕碰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“将……将军?”
台下那个刚才还热血沸腾的副将。
这会儿举着火把的手抖得像筛糠。
副将看看天上,又看看点将台上的李成桂,脸上的表情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。
“咱们……还逼宫吗?”副将结巴着问。
李成桂脑袋里嗡嗡直响。
逼宫?
逼你奶奶个腿!
现在全天下都知道老子要谋反,高丽王就算是个瞎子也得带兵来剿了。
最要命的是大明啊!
那张戳破了的辽东地图,明晃晃地挂在天上。
这是把老朱那头护食猛虎的虎须,硬生生给拔了一撮下来。
还得罪了那个连名字都不敢提的活阎王朱煊!
一百万大雪龙骑。
一炮轰平假山的铁疙瘩。
那能买下十个大明的金砖。
李成桂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胆汁都要吐出来了。
高丽这巴掌大的地方。
人家随便扔点红薯,都不用动刀子。
就能让高丽人自己把自己绑了送去金陵城修下水道。
拿头去跟大明拼?
他双腿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,李成桂直接一屁股瘫坐在了点将台的木板上。
银色鳞甲砸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他两手撑着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像条刚被捞上岸的死鱼。
台下的高丽私兵全傻眼了。
几千人鸦雀无声。
火把的红光照着一长串懵逼的脸。
李成桂的手指在木板上抠出几道白痕。
保命。
这是他脑子里剩下的唯一念头。
篡位算个屁,辽东算个屁。
能保住这颗脑袋,就是祖坟冒青烟了。
他猛地抬起手,胡乱扒拉了两下脑袋。
那顶象征着高丽大将身份的铁盔被他一把摘下来。
嫌弃地往旁边一扔。
头盔顺着台阶滚落下去,砸在土地上。
发丝散乱地糊在额头,他也不管。
李成桂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半跪在点将台上。
他双手合十,对着南边大明的方向,深深地伏下身子。
脑门死死贴着粗糙的木板。
“佛祖显灵!神明点化啊!”
他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,声音大得劈了叉。
这突然的转变,把台下的副将吓得往后退了半步,差点踩进火盆里。
李成桂仰起头,那张满是冷汗的脸上,竟然硬生生挤出一抹超脱红尘的假笑。
他双手合十,冲着台下的士兵连连作揖。
“我悟了!我彻底悟了!”
他大声呼喊,声音在夜风里直打颤。
“刚才天降神光,那是佛祖在警醒我啊!”
李成桂指着天上那块光幕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这世间繁华皆是虚妄。什么王位,什么权势,不过是过眼云烟!”
他猛地站起身,一把扯断腰间的刀带。
长刀连着刀鞘掉在地上,他甚至嫌弃地踢远了一点。
“从今天起!”
李成桂大手一挥。
“私兵解散!各回各家!”
他看着下面那群还没回过神来的士兵,急得直跳脚。
“都散了!还杵在这儿干嘛!等着大明的铁骑来请你们吃红薯吗!”
台下一阵骚动。
兵器掉落的声音稀里哗啦响成一片。
李成桂深吸了一口气,双手合十。
“我李成桂,今日顿悟佛法。就此退隐山林,削发为僧。”
他咽了口干沫,大声宣告。
“再也不问世事!这高丽的朝堂,这天下的纷争,与老衲再无半点瓜葛!”
说完。
他连那身沉重的银甲都不要了,转身就往台下跑。
跌跌撞撞地冲进夜色里,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
只留下一群高丽士兵站在冷风中,大眼瞪小眼。
一场蓄谋已久的改朝换代政变。
就这么草率地变成了一场大型解散宣讲会。
高丽王宫里,这会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现任高丽王穿着睡袍,光着脚在冰冷的地砖上跑。
一边跑一边哭爹喊娘地让人关城门。
外面打更的梆子声乱响。
整个高丽国,因为天幕的几分钟视频,彻底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。
大明,金陵城。
老朱手里的龙泉宝剑还指着东方。
他看着天幕上李成桂连滚带爬宣布出家的滑稽画面。
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。
这特么。
老子连御驾亲征的词儿都想好了。
你个孙子居然当场剃度出家了?
这简直是一拳打在了软棉花上,憋屈得要命。
老朱把宝剑重重插回剑鞘。
发出“咔哒”一声闷响。
他转过头,看着旁边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。
李善长捂着膝盖骨,假牙在冷风里直打颤。
“陛、陛下……这李成桂既然已经退隐,那高丽之事……”
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,试探着问。
“退隐?”
老朱冷笑出声。
“他就是跑到阴曹地府去当小鬼,这笔账也得算清楚!”
他大步流星走下台阶,皮靴踩得青石板咚咚作响。
“敢把爪子伸向大明的辽东。这事儿,没完!”
老朱走到徐达面前,踢了踢他那件厚重的铠甲。
“去准备兵马。这高丽,咱要活的!”
徐达猛地站起,虎目圆瞪,一抱拳。
“末将遵旨!”
老朱背着手,抬头看了一眼六皇子府的方向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,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火光。
“走。”
他没等太监备轿,直接迈开大步。
“去老六府上。”
王景弘赶紧提着灯笼跟上。
“皇爷,这大半夜的,六殿下估计已经歇下了。”
“歇个屁!”
老朱头也没回。
“他把天幕都招来了,还想睡觉?这高丽的事儿,他必须给咱出个主意。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脚步生风。
“这高丽,咱要把它连皮带骨,彻底吞进大明的肚子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