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金色的光柱子像一把生了锈的钝斧头,硬生生劈开厚重的秋云。
半个金陵城被照得惨白。
老朱大拇指卡着刀格,半截绣春刀生硬地推出刀鞘。
刀刃摩擦铜鞘,刮出“呲啦”一声。
他仰着脖子,下巴的胡茬子根根直立。
“又来!”老朱喘了口粗气,唾沫星子喷在前襟上。
朱煊瘫在摇椅上,两腿一蹬,脚后跟磕在矮凳边缘,疼得他“嘶”了一声。
他拿袖子死死蒙住脑袋。
“老天爷你瞎啊!一天查岗三次,生产队的驴也得喘口气吧!”
朱煊在袖子底下瓮声瓮气地哀嚎。
奉天殿那边。
留守的大臣们像被火烧了尾巴的野狗,呼啦啦往广场上涌。
李善长跑得太急,左脚踩了右脚的鞋帮子。
人往前一栽,膝盖重重砸在白玉石阶上。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,六殿下又弄出啥活阎王了?”
他捂着膝盖骨,假牙在嘴里磕碰出细碎的动静。
徐达一脚跨过李善长的发髻,虎着脸抬头看天。
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。
等着看六皇子府又往外喷什么吓人的火器。
可这回,天幕的动静有点怪。
光柱没往六皇子府砸。
它像条拖着长尾巴的火龙,在半空中转了个弯,贴着云层一路往东滚。
老朱皱了皱鼻子。
他松开握刀的手,刀刃滑回鞘里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闷响。
“老六。”老朱转头,踢了踢朱煊的摇椅腿,“这金光咋跑偏了?”
朱煊把袖子扯下一半,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。
他盯着天幕看了一会儿,猛地松了口气,拍着胸脯坐起来。
“吓死我了。不是找我的就行。”
他顺手在旁边抓了把瓜子,剥开一颗扔进嘴里,嚼得咔咔响。
“往东跑……这是要去哪儿?”
天幕上的金光越过了山海关。
越过了刚才送来降表的辽东地界。
那条金线像一条死咬猎物的毒蛇,直接跨过波涛翻滚的鸭绿江。
最后,直直怼进了一个四面环海的半岛。
光柱在半岛上空炸开,碎成漫天金粉。
老朱眼皮一跳。
“高丽?”
他摸了摸下巴,手指头捻着一根胡须。
“这帮棒子平时像孙子一样,年年进贡人参,老天爷扒他们的底裤干啥?”
天幕上,那道冷冰冰、毫无感情的旁白音,像闷雷一样滚了下来。
“大明周边隐患盘点——”
“高丽大将,李成桂的狼子野心。”
这几个字一出。
奉天殿广场上炸了锅。
“高丽?大将?”徐达啐了一口,满脸嫌弃,“弹丸之地,也敢叫隐患?”
蓝玉在后头抠着耳朵,从鼻孔里哼了一声。
“那地方拉不出一万骑兵,给大雪龙骑塞牙缝都嫌肉柴。”
天幕可不听地上的闲言碎语。
画面一闪,直接切进了一座比起大明皇宫略显寒酸的宫殿。
青瓦白墙,几根柱子上连金漆都舍不得刷。
镜头推进。
一个穿着高丽武将服色的中年男人,正盘腿坐在一张矮桌前。
他生着倒八字眉,两撇胡须贴在唇边。
这人端着个白瓷酒碗,手指粗短,骨节上长满老茧。
正是李成桂。
屋里光线昏暗。
李成桂对面,跪坐着几个披甲的将领。
“将军。”一个将领凑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,“私兵已经集结了八千,藏在城外林子里。”
李成桂把酒碗重重顿在矮桌上,酒水溅在手背上。
他用大拇指抹掉酒水,眼底燃起一团火。
“好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王上昏庸,成天只知道听那些酸儒念经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冷风吹得他两撇胡子直抖。
“这高丽的江山,早该换个主人了。”
天幕直接给了一张密信的特写。
泛黄的麻纸上,黑字写得清清楚楚。
详细记录了哪天夜里起兵,怎么买通宫门守卫。
怎么冲进王宫逼现任高丽王退位。
甚至连怎么处死反对的大臣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大明的百官看着天幕,一个个脸色古怪。
李善长爬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摇了摇头。
“蛮夷就是蛮夷,篡个位还写在纸上,生怕别人抓不到把柄。”
但画面没完。
李成桂走回矮桌前,指头用力敲了敲桌面上的一张羊皮地图。
地图上画着的,正是大明的辽东边境。
老朱看到那张图,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。
他大步跨过门槛,一脚踩碎了地上的半截烂叶子。
画面里,李成桂的眼里冒出贪婪的光。
“大明现在正跟北元的王保保死磕。”
他一巴掌拍在辽东的位置上,手掌把大明边界盖住了一半。
“听说北元集结了二十万大军南下。大明皇帝肯定把重兵都调去关内了!”
李成桂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滑动。
“辽东现在就是个空壳子!”
旁边的将领有些发怵,缩着脖子搭腔。
“将军,大明毕竟兵强马壮。咱们要是跨过鸭绿江……”
“怕个屁!”李成桂一脚踢飞旁边的软垫,骂骂咧咧。
“大明皇帝被北元拖住,哪有精力管东北边?”
他拔出腰间的长刀,刀尖戳在羊皮地图上,扎出一个洞。
“等咱们逼王上退了位,我坐上王位。第一件事,就是发兵过江!”
他咧着嘴,露出一口黄牙,笑得猖狂。
“把辽东那些肥地全占了!”
李成桂把长刀丢在桌上。
“等大明反应过来,木已成舟。大不了咱们送几根野山参,低头认个错。那中原皇帝最要面子,肯定就捏着鼻子认了!”
大逆不道的对话。
就这么顺着天幕,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大明十三省。
甚至连远在草原上的北元残军,和高丽本土的百姓,都听得一字不落。
这分明是把李成桂的底裤扒下来,挂在全天下人的旗杆上展览。
六皇子府里。
朱煊嘴里的瓜子仁直接喷了出去,掉在青石砖上。
他瞪着眼睛,像看个纯种神经病一样看着天幕。
“这哥们脑子里装的是泡菜吧?”
朱煊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,满脸不可思议。
“老头子那脾气,你占他一寸地,他能追着你砍到天涯海角。还想拿人参糊弄?”
他翻了个白眼,懒得再看。
“这高丽棒子,纯粹是嫌自己九族死得不够快。”
奉天殿广场上。
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
那些刚才还看热闹的文武百官,这会儿全低下了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徐达的手按在剑柄上,手背青筋暴起。
蓝玉捏着拳头,骨节捏得“咔咔”响。
老朱站在台阶最上面。
他没说话。
但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杀气,让周围几个太监吓得双腿直打哆嗦。
老朱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铁青,发黑,眼底的红血丝像是一张要吃人的网。
一阵冷风卷过,把老朱的常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把蒙古人赶回大漠,一刀一枪拼下这大明江山。
这天下,只有他老朱欺负别人的份。
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进贡棒子、鼻屎大的藩国,也敢把爪子伸到他的盘子里来了?
还要趁火打劫?还要拿几根破人参当叫花子打发他?
老朱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。
“呛啷!”
一把扯下腰间的龙泉宝剑。
剑刃出鞘的锐鸣声,在死寂的广场上刺耳惊心。
老朱双手握住剑柄,剑尖直指东方的高丽半岛。
“李成桂!我操你八辈祖宗!”
老朱一声怒吼,声震九霄,震得太和殿的飞檐都在打颤。
他脖子上的血管根根暴起,唾沫星子在风中乱飞。
“区区一个属国奴才!敢觊觎咱大明的辽东!”
他猛地转身,带起一阵劲风,剑锋差点扫到王景弘的鼻子。
老朱的双眼冒着嗜血的凶光,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。
“传咱的旨意!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每个字都像咬碎了骨头吐出来。
“大军集结!给咱跨过鸭绿江!”
他一剑砍断了旁边一根胳膊粗的红木栏杆。
木屑纷飞。
“老子要让这帮棒子,亡国!灭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