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的秋老虎热得邪乎。
树上的知了扯着嗓门叫,吵得人心烦。
六皇子府后院里。
两棵老槐树把毒辣的日头遮了一半。
朱煊四仰八叉地瘫在那张新换的黄花梨摇椅上。
他脸上盖着本破破烂烂的小人书,书封上画着个张牙舞爪的猴子。
“呼噜——”
响亮的打鼾声从书底下传出来,有节奏地起伏着。
他那只光着的脚丫子耷拉在椅子边上,脚趾头偶尔无意识地抽动两下。
“砰!”
院门被人一脚重重踹开。
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凄厉惨叫。
老朱大步流星跨过门槛,明黄色的常服带起一阵风,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。
“老六!”
老朱那破锣嗓子在院子里炸开,震得树上的知了瞬间闭了嘴。
他几步走到摇椅跟前。
看着还在呼呼大睡的朱煊,气不打一处来。
老朱粗糙的大手一把掀开那本小人书。
“啪”地扔在旁边的石桌上。
“还特娘的睡!日头都烤屁股了!”
老朱唾沫星子乱飞,喷了朱煊一脸。
朱煊一个激灵,猛地睁开眼。
阳光刺得他赶紧抬手去挡,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花。
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口水,满脸的起床气。
“哎哟我的亲爹哎!”
朱煊苦着脸,揉着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眼。
“这大中午的,您又发什么疯啊?我这刚梦见吃烤全羊呢!”
“吃吃吃!你就知道吃!”
老朱一巴掌拍在朱煊的肩膀上,拍得他龇牙咧嘴。
老朱眼底闪着狂热的光,那双牛眼死死盯着朱煊。
就像在看一块稀世的宝贝。
“你小子给咱说实话!”
老朱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兴奋。
“那二十万鞑子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他咽了口干沫,喉结上下滑动。
“几筐红薯就能让他们放下刀?你这脑瓜子里,到底藏了多少鬼点子!”
朱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他慢吞吞地坐直身子,趿拉上那双破布鞋。
苟道精髓第二十一条:遇事不决,死命甩锅。
“父皇,您这话说的。”
朱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。
他顺手抓起旁边石桌上的茶壶,对嘴灌了一大口凉茶。
“咕咚”一声咽下去,这才觉得嗓子眼舒服了点。
“我哪懂什么兵法战术啊。”
朱煊摊开双手,满脸无辜地看着老朱。
“那都是白虎的功劳!”
他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。
“白虎?”
老朱眉头一皱,胡子翘了翘。
“就那个光头?他一个人能吓退二十万大军?”
“那可不!”
朱煊猛地点头,唾沫横飞。
“您是不知道,白虎带去的那个大喇叭,那威力,简直绝了!”
他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一个大铁筒子的形状。
“那喇叭一摇,声音比夏天的炸雷还响十倍!”
朱煊绘声绘色地开始胡说八道。
“那帮鞑子在草原上待惯了,哪见过这等阵仗?”
“喇叭一响,直接把他们的耳膜给震破了!”
他越说越离谱,甚至还配上了夸张的表情。
“他们听不见声音,以为天神下凡了。”
朱煊一拍大腿。
“再加上那红薯的香味一飘,他们饿急了眼,脑子一蒙,这不就乖乖投降了吗?”
他摊开手,耸了耸肩膀。
“真没我什么事。我就是给他出了个主意,让他声音喊大点。”
老朱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他张着嘴,下巴壳往下耷拉着。
那双精明的老眼,死死盯着朱煊那张写满“真诚”的脸。
“大喇叭震聋的?”
老朱嘴角剧烈抽搐了两下。
这借口烂得,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。
老朱心里明镜似的。
这小子就是在藏拙。
他那满脑子的算计,比狐狸还要狡猾。
兵不血刃拿下二十万大军,这等通天的手段,哪是几个红薯和一个铁筒子能解释得通的。
但老朱没拆穿他。
既然这小子想装咸鱼,那就让他装。
反正大明有了这等活祖宗,还有什么好怕的?
“行,算你有理。”
老朱冷哼一声,没再追问。
他走到院子中间,负手而立。
深秋的风卷起他的龙袍下摆,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霸气。
“老六。”
老朱转过身,看着又准备躺回摇椅上的朱煊。
他眼神逐渐变得凌厉,像刀子一样锐利。
“北元平了。但咱大明周边,可还不太平啊。”
老朱走到石桌前。
手指重重地叩击着桌面,发出“笃笃”的闷响。
“辽东的纳哈出,高丽的那帮棒子,还有东海上的倭寇。”
他咬着后槽牙,眼底闪过一抹杀机。
“这些不长眼的跳梁小丑,平时没少给咱找麻烦。”
老朱凑近朱煊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。
“既然你这么能耐。那咱们就借着这股子邪风,把他们全给收拾了!”
他一巴掌拍在朱煊的椅背上。
“你说!先拿哪个开刀!”
朱煊被震得脑袋发晕。
他绝望地看着老朱那张兴奋过度的脸。
这老头子,是彻底把他当成哆啦A梦了是吧?
有事没事就来掏他这只破口袋!
“父皇……”
朱煊有气无力地呻吟了一声,像条被抽干了水分的死鱼。
“我还在长身体呢,天天操心这些,会秃顶的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您就饶了我吧,让我安生睡个觉行不行?”
老朱眼睛一瞪,刚想发火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!”
一个锦衣卫校尉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,单膝跪在地上。
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盖着火漆的密报。
“启禀皇上!辽东急报!”
校尉喘着粗气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北元太尉纳哈出……派人送来降表!”
老朱愣住了。
他快步走过去,一把夺过密报,撕开火漆。
只扫了一眼,老朱那张黑脸瞬间憋得通红。
他猛地抬起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躺在摇椅上的朱煊。
“纳哈出……降了?”
老朱咽了口干沫,声音发飘。
“那可是二十万拥兵自重的老狐狸啊!”
他拿着降表的手,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“就这么……不打自招了?”
朱煊打了个哈欠,翻了个身。
把脸埋进太师椅的软垫里,声音闷闷的。
“降就降呗,有什么大惊小怪的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。
“赶紧让他把辽东的地盘交出来,别耽误我睡觉。我还等着吃烤全羊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