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鞭掉在沙窝里,砸出个小坑。
王保保那只常年握刀的右手僵在半空。
手指骨节绷得发白,指甲缝里的陈年老泥都盖不住那层青色。
他仰着脖子,死死盯着天上那片暗金色的光幕。
干冷的秋风卷着黄沙,直往他张开的嘴巴里灌。
硌得嗓子眼生疼,他连咳都不敢咳一声。
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,咽下去的唾沫带着浓浓的沙土腥味。
“这……这是大明的兵?”
王保保喃喃自语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他旁边那匹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蒙古黑马。
被天幕里传来的隆隆马蹄声吓得直打响鼻。
马蹄子在沙地里焦躁地乱刨,刨出几个深深的蹄印。
画面里,黄沙漫天。
一万名大雪龙骑排成一字长蛇阵,像一道黑色的钢铁城墙。
死死堵在荒原上。
玄铁浮屠铠甲在昏黄的日头下,泛着让人胆寒的冷光。
那些重装战马连眼睛都罩着铁网。
鼻孔里喷出的白气,在冷风中凝成一团团寒雾。
“轰!轰!轰!”
对面,十万敌军骑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压了过来。
马刀雪亮,喊杀声震天响。
大雪龙骑这边,安静得像片坟场。
连战马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
王保保看着那十万冲锋的骑兵,眼底闪过一丝疑惑。
这兵力悬殊太大。
就算那黑甲再厚,一万对十万。
光是马蹄子踩也能把他们踩成肉泥。
天幕画面猛地一闪。
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大明将领,举起手里那杆长得离谱的重型马槊。
马槊的尖端闪着嗜血的红光。
他没有喊什么热血沸腾的口号。
只是把马槊往前狠狠一压。
“大雪龙骑!凿穿!”
一声暴喝,犹如滚滚春雷在云端炸响。
震得王保保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轰隆!”
一万重甲铁骑,动了。
没有花里胡哨的变阵,也没有迂回包抄。
就像是一座黑色的山峰,突然崩塌。
化作一股钢铁洪流,直直撞向那十万骑兵。
两军相撞的那一瞬间。
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只有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,和骨头折断的沉闷脆响。
“噗嗤!”
大雪龙骑战马身上挂着的倒刺,像死神的镰刀。
轻而易举地撕开了敌军战马的肚皮。
滚烫的马血混着花花绿绿的肠子,流了一地。
敌军的战马惨嘶着倒下,把背上的骑兵死死压在身下。
王保保瞪大了眼睛,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他倒吸了一口凉气,肺管子里一阵火辣辣的疼。
“这……这是单方面的屠杀啊!”
画面里,大雪龙骑的重型斩马刀抡圆了。
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劈下去。
那些穿着皮甲的敌军,就像是案板上的水豆腐。
连人带甲,被生生劈成两半。
温热的鲜血喷溅在玄铁面甲上。
大雪龙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黑色的洪流碾过之处,只留下一地残肢断臂。
那些掉在地上的脑袋,眼睛还大睁着,死不瞑目。
十万大军,在这道黑色的推土机面前。
就像是撞上了烧红的铁板。
阵型被撕得粉碎。
前面的人想跑,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。
自相踩踏,哭爹喊娘的声音盖过了马蹄声。
“跑啊!这群怪物刀枪不入!”
画面里传来敌军绝望的惨嚎。
王保保脚底下一软。
身子晃了两下,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。
他赶紧伸手死死抓住马鬃。
手指头因为用力过度,关节咯吱作响。
“太……太尉……”
旁边那个刀疤脸万夫长,这会儿脸上的刀疤都挤到了一块儿。
他声音发着颤,上下牙床直打架。
“咱们……咱们还去抢红薯吗?”
他咽了口干沫,眼神惊恐地看着天幕。
王保保没理他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皮甲。
又看了看身后那些饿得面黄肌瘦、手里拿着生锈弯刀的蒙古汉子。
这帮人为了省口粮,连战马都快饿脱相了。
马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看着都硌人。
裤裆里突然窜起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凉意。
王保保浑身打了个哆嗦,像片在秋风里挂不住的残叶。
这要是带着这帮人去跟大雪龙骑碰一碰。
估计连人家战马身上的倒刺都弄不断,就得全变成一地烂肉。
“抢?”
王保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声音嘶哑得像磨砂纸。
他抬起手,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白毛汗。
“抢个屁!”
他突然转过头,扯着破锣嗓子大吼。
“传令!全军掉头!”
王保保急得直拍马脖子。
“把那些带不走的破烂全扔了!轻装简从!”
他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惶恐。
“往西跑!跑得越远越好!谁特娘的再提红薯,老子先砍了他!”
话音刚落。
原本还保持着行军阵型的二十万北元大军。
就像是被人捅了马蜂窝。
瞬间炸营了。
“快跑啊!大明的魔军要杀过来了!”
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嚎了一句。
前面的骑兵猛地勒住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。
后面的骑兵刹不住车,直接撞了上去。
“哎哟!你瞎啊!踩着老子脚了!”
人仰马翻,骂娘声和惨叫声响成一片。
那些步卒更是连手里的破长枪都扔了。
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,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沙堆里乱窜。
有人被绊倒,直接被后面的人踩在脚底下。
凄厉的惨叫声被风沙吞没。
刀疤脸万夫长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。
他气得拔出腰间的弯刀,用刀背狠狠拍在旁边一个乱跑的百夫长背上。
“跑什么跑!结阵!都特娘的给老子稳住!”
他声嘶力竭地吼着。
那百夫长挨了一刀背,扑通一声摔在地上。
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将军!结个屁的阵啊!”
他指着天幕,声音都变调了。
“您看看天上!那是人能打得过的吗?”
他跪在沙子里,双手合十,疯了一样地磕头。
“俺还不想死!俺家里的婆娘还等着俺呢!”
王保保看着眼前这乱成一锅粥的二十万大军。
心里那股子凉意彻底蔓延到了脚后跟。
士气没了。
军心散了。
别说大雪龙骑还没出来。
就算现在金陵城里派几个拿着烧火棍的毛头小子过来。
这二十万人估计都能吓得尿裤子投降。
“完了……大元彻底完了……”
王保保无力地垂下握刀的手,弯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沙子里。
他闭上眼睛,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老泪。
这天下,终究是大明的天下了。
就在这二十万大军乱成一团的时候。
南方大明的地界上。
一骑快马,像是一道黄色的闪电。
卷起漫天沙尘,正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而来。
马背上的人没穿铠甲,甚至连件上衣都没穿。
光着个锃亮的大脑袋。
他一只手勒着缰绳,另一只手死死抱着个造型古怪的黑色大铁皮筒子。
白虎摸了摸光头,迎着大漠的冷风。
他看了看怀里那个连着摇把的大喇叭。
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。
“主公说……只要摇一摇,吼两嗓子,就能有肉吃?”
他拍了拍肚子,发出“空空”的回声。
“希望这铁疙瘩好使。俺这肚子,可是真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