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沙跟小刀子似的,裹着秋风在大漠上狂刮。
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。
边关那道高高的青砖城墙上,火把被风扯得忽明忽暗。
守将张老三趴在城垛口,手指头抠着冰冷的砖缝。
指甲盖里塞满了沙土,他也浑然不觉。
他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,死死盯着城门外。
“嘎吱——”
沉重的包铁城门,被人从里头缓缓推开一条两人宽的缝。
生锈的门轴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惨叫。
在呼啸的风沙里,这动静显得格外瘆人。
白虎光着个锃亮的大脑袋。
身上就套了件单薄的麻布短打,结实的胸肌把布料撑得紧绷绷的。
他骑着那匹膘肥体壮的黑马,慢吞吞地从门缝里晃悠出来。
马蹄子踩在碎石子上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
对面。
不到二里地开外。
那是黑压压的一片,一眼望不到头的北元大军。
破破烂烂的皮甲,瘦骨嶙峋的战马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马粪混着人汗的酸臭味,直冲云霄。
原本乱成一锅粥、正打算往西逃命的北元士兵。
这会儿全停下了脚步。
二十万双饿得发绿的眼睛,齐刷刷地盯在白虎身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个啥玩意儿?”
王保保坐在马背上,手里的短刀还举在半空。
他咽了口干沫,喉结艰难地滚了滚。
他以为大门一开,冲出来的会是天幕上那种黑色的钢铁洪流。
结果呢?
就出来一个连铠甲都没穿、手里连把杀猪刀都没拿的光头?
“大明这是……没人了?”
刀疤脸万夫长凑过来,疑惑地抠了抠乱糟糟的胡须。
“还是说,这秃驴会什么妖法?”
他警惕地握紧了腰间的弯刀,手指头微微出汗。
白虎骑着马,晃晃悠悠地走到两军阵前的空地上。
他勒住缰绳,黑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气。
白虎挠了挠光头,指甲刮在头皮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主公说……咋弄来着?”
他眉头拧成个疙瘩,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那个黑不溜秋的大铁筒子。
这大喇叭沉甸甸的,带着股刺鼻的机油味。
他按照朱煊教的,伸出粗壮的手指,在那个带摇把的方形铁盒子上拨拉了两下。
“咔哒,咔哒。”
摇把转动,铁盒子里发出一阵齿轮咬合的闷响。
白虎把那个大大的喇叭口,对准了前面的二十万大军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咳咳。”
他喉咙里发出两声干咳。
这声音通过现代超大功率的大喇叭,瞬间被放大了几百倍。
“轰——!”
就像是凭空在草原上炸响了两个闷雷。
狂风似乎都被这声音给震得停滞了一瞬。
前排的北元战马受了惊,前蹄猛地扬起,发出惊恐的嘶鸣。
“哎哟我去!”
刀疤脸万夫长被震得耳膜生疼,下意识地捂住耳朵,差点从马背上翻下去。
白虎咧开嘴,露出两排白牙。
这铁疙瘩,声音还挺大。
他凑近喇叭口,扯开那破锣般的嗓门,扯足了力气开始喊。
“对面的鞑子!都给俺竖起耳朵听着!”
白虎的吼声像一阵飓风,裹着沙土席卷了整个战场。
震得地皮都在微微发颤。
“俺家主公说了!”
他吞了口口水,努力回忆着朱煊教的台词。
“打仗……打仗怪累的!死那么多人,图个啥!”
这话一出。
二十万北元大军全傻眼了。
这特娘的是来打仗的,还是来拉家常的?
王保保瞪大眼睛,手里的刀都忘了放下。
这大明的人,脑子都有病吧?
白虎可不管他们怎么想,继续对着喇叭扯着嗓子嚎。
“俺主公说了,只要你们现在放下手里的破刀片子!投降!”
他伸出两根萝卜粗的手指头,在半空中晃了晃。
“一人!先发俩大红薯!管饱!”
“红……红薯?”
人群里,不知道哪个饿极了的士兵,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。
那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对!就是红薯!亩产五千斤的那种!”
白虎的大嗓门在草原上回荡,带着一种极其魔幻的煽动力。
“烤着吃,香甜软糯!一口咬下去,糖稀直冒!”
他自己说着都咽了口唾沫,肚子很配合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咕噜声。
“主公还说了!”
白虎把喇叭换了只手抱,拍着自己结实的胸脯。
“只要你们投降,以后包吃包住!”
“不用再在草原上啃草根、喝雪水了!”
“给大明种地!修路!修城墙!”
他顿了顿,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。
“月底!还给发工钱!发现银!”
这几句话。
就像是几颗重磅炸弹,直接在二十万大军的脑子里炸开了。
没有文绉绉的招降书。
没有刀枪剑戟的威逼。
就这么直白,接地气到了极点。
发红薯?管饱?
包吃包住?还发工钱?
一阵死寂。
草原上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。
连那些躁动的战马,此刻似乎都感受到了主人们内心的剧烈挣扎,停下了嘶鸣。
刀疤脸万夫长愣在原地。
他看着手里那把生了锈、砍卷了刃的弯刀。
再想想帐篷里饿得皮包骨头的婆娘和孩子。
打仗为了啥?
不就是为了抢口饭吃,不饿死吗?
现在只要扔了刀,就有香甜的红薯吃,还有工钱拿?
这特娘的……还打个屁的仗啊!
“当啷!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,在死寂的战场上突兀地响起。
站在最前排的一个年轻士兵,双手一抖。
那把钝刀掉在了碎石子上。
他浑身发抖,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俺……俺不想打了……”
他带着哭腔,双膝一软,直接跪在了沙地里。
“俺想吃红薯……俺娘快饿死了……”
这声“当啷”,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“当啷!当啷!哗啦啦——”
兵器掉落的声音,瞬间像暴雨一样在二十万大军中蔓延开来。
那些刚才还被王保保逼着要往前冲的蒙古汉子们。
一个个红着眼睛,毫不犹豫地丢下了手里的武器。
弯刀、长枪、破盾牌,像垃圾一样被扔了满地。
“不打了!投降!”
“俺要吃红薯!俺要发工钱!”
成片成片的北元士兵,从马背上翻滚下来。
他们连阵型都不要了,推搡着,哭喊着,像潮水一样往前涌。
几个千夫长本来还想阻拦。
结果被红了眼的手下直接掀翻在地,连头盔都被踩扁了。
“滚开!别挡着老子去吃红薯!”
一场本该尸山血海的国战。
在几个红薯的诱惑下,瞬间崩溃。
王保保坐在马背上。
他张着大嘴,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。
眼珠子瞪得凸出眼眶,死死看着眼前这荒诞到极点的一幕。
“这……这特娘的……”
他喉咙里发出漏风的“嗬嗬”声,感觉肺管子都要炸开了。
他引以为傲的二十万铁骑。
大元帝国最后的希望。
就这么……被几句话,几个地瓜。
给轻飘飘地收买了?
“都给老子站住!捡起刀!”
王保保眼角瞪裂了血丝,像头被逼疯的孤狼。
他举起手里的短刀,声嘶力竭地怒吼。
唾沫星子在风里乱飞。
“谁敢投降!老子诛他九族!”
但他的吼声,在这二十万想要活命的狂潮中,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。
刀疤脸万夫长慢慢转过头。
他看着马背上疯狂咆哮的王保保。
那双平时满是敬畏的眼睛里,此刻只剩下了一种看绊脚石的冰冷。
他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。
手悄悄摸向了挂在马鞍旁边的粗麻绳。
他跟身边的几个亲兵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。
王保保还举着刀在半空中挥舞。
突然。
他感觉后背猛地一紧。
一股大力传来。
“你们干什么!”
王保保大惊失色,转头怒吼。
刀疤脸万夫长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亲兵。
像饿虎扑食一样,直接从马背上扑了过去。
几个人死死把王保保压在身下。
“太尉,得罪了!”
刀疤脸咬着牙,手脚麻利地用粗麻绳把王保保的胳膊往后一反剪。
“为了弟兄们能吃上红薯,只能委屈您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