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“亲爹”喊得劈裂,在六皇子府后院的老槐树底下荡起一圈回声。
朱煊嫌弃地直往后躲。
他使劲拽着被朱棣攥得死紧的袖口,布料发出快要撕裂的“呲啦”声。
“哎哎哎!四哥!撒手!”
他看着袖子上那滩晶莹剔透的鼻涕,胃里一阵泛酸,眉头死死拧在一起。
“你这辈分乱套了啊!老头子知道了非拔了咱俩的皮不可。”
他用力蹬了一下腿,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刺耳的动静,硬是把胳膊抽了回来。
朱棣跪在地上,胡乱拿手背抹了把通红的眼眶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像头刚被打了鸡血的公牛,浑身上下透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躁。
“六弟,四哥这就去准备!”
他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。
“欧洲是吧?老子这就去把它打下来,给你当后花园!”
没等朱煊接话。
朱棣转身就跑,脚步生风。
那件被扯破了领口的保安服在风里猎猎作响,像面残破的黑旗。
他跑得太急,脚底下一滑。
直接在院子门口的烂泥滩里摔了个狗吃屎。
“扑通”一声闷响,水花四溅,糊了他一头一脸的泥点子。
“哎哟!”
朱棣连痛都没喊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。
满脸泥水也顾不上擦,像阵黑旋风似的冲出了王府大门。
连那把丢在石狮子底下的绣春刀都忘了捡。
朱煊靠在太师椅上,看着那道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。
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呼……这尊大佛总算是打发走了。”
他惬意地闭上眼,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。
“海外那么大,够他折腾个十年八年的。这下金陵城算是彻底清静了。”
镜头切过长街。
燕王府外,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着。
朱棣像一阵狂风卷进大门。
“老和尚!死哪去了!给老子滚出来!”
他那破锣嗓子在空旷的前院里炸响。
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直往下掉。
姚广孝这会儿正拿着把破扫帚,在前院的假山废墟边上扫地。
他那颗刚用生锈剃刀刮过的光头,裹着层渗血的白布。
听见动静,他瞎翻着三角眼,慢吞吞地直起腰。
“殿下,贫僧这正参禅呢……”
“参个屁的禅!”
朱棣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台阶。
一把薅住姚广孝的黑袍后领,硬生生把这干瘪老头提溜了起来。
“别扫了!跟老子去欧洲!”
他双眼赤红,眼底的狂热像要烧起来。
“去建国!去当土皇帝!”
姚广孝被勒得直翻白眼,双手拼命扒拉朱棣像铁钳一样的手。
“咳咳……殿下……松手……”
他喉咙里发出漏气的风箱声。
“什么欧洲?哪的土皇帝?老奴要在这扫地……主公说了……”
“主公个屁!”
朱棣一把将他扔在地上。
他兴奋地在院子里来回暴走,皮靴踩得青砖嘎吱作响。
“老六给我兜底了!三万大雪龙骑!无限量火器!还有天帝阁的后勤!”
他猛地停下脚步,死死盯着姚广孝。
“你这秃驴不是满肚子坏水吗!跟我走,老子让你当开国第一谋臣!”
姚广孝愣住了。
他张大嘴巴,漏风的牙床直打颤。
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,先是错愕,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癫的狂喜。
三万大雪龙骑?海外建国?
这可比在金陵城里搞那点见不得光的谋反刺激多了!
“阿弥陀佛!”
姚广孝猛地从地上窜起来,连扫帚都扔了。
他双手合十,对着朱棣深深作了个大揖。
“殿下宏图大志,老衲愿效犬马之劳!”
他眼底闪烁着算计的精光。
“事不宜迟,咱们得趁夜出城,免得夜长梦多!”
夜色深沉。
金陵城外的龙江船厂,江风呼啸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发出沉闷的哗啦声。
船厂码头上。
停靠着几十艘体型庞大的远洋宝船。
这是天帝阁为了海外贸易秘密打造的巨舰,吃水极深,船舷上甚至还包着铁皮。
朱棣穿着一身便服。
他带着几个亲随和裹着黑袍的姚广孝,像做贼一样摸到了码头边。
借着微弱的月光,他看着那些如山岳般停泊的巨舰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乖乖……老六这手笔也太大了。”
他摸着粗糙的船舷,手心里的冷汗浸透了木纹。
“这船,比朝廷的水师战舰还大两圈!”
他咽了口干沫,转头冲着身后的亲随压低声音吼。
“快!上船!挑最大的一艘!”
他一挥手,带头踩着跳板往船上冲。
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,在夜风中格外清晰。
姚广孝紧紧跟在后面,他怀里死死抱着个布包。
里面装着他连夜画好的欧洲海图残卷,那是他早年云游时偶尔得来的。
“殿下,小心脚下!”
他小声提醒着,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漆漆的江面。
主仆几人像几只仓皇的耗子,钻进了宝船的船舱。
“传令下去,起锚!升帆!”
朱棣站在甲板上,双手握着冰冷的船舵,眼底燃烧着熊熊的野心。
“老子今天,就要去海外打出一片新天地!”
然而。
就在水手们解开缆绳,准备拔锚起航的那一刻。
码头远处的江堤上。
突然亮起了一长串密密麻麻的火把。
红彤彤的火光像一条火龙,迅速包围了整个船厂。
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铠甲碰撞的沉闷巨响。
一队全副武装的御林军,像潮水一样涌上码头。
领头的。
是一个穿着玄色常服、手里倒提着绣春刀的老人。
老朱那张布满风霜的黑脸,在火把的映照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死死盯着那艘准备起航的宝船。
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粗重得像头要吃人的老虎。
“老四!”
老朱一声暴喝,声震九霄。
连滔滔的江水声都被压了下去。
“你给老子滚下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