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的冷风夹着细雨,打在老朱攥着红薯皮的手背上。
那声“扒了你的皮”的咆哮,在龙江船厂上空荡了几个来回,才被波涛声盖过去。
朱煊裹紧了狐裘大氅,脖子缩得像个过冬的鹌鹑。
他看着老头子那张混合着狂喜和狠绝的黑脸。
咽了口干沫,把刚到嘴边的那句“我想回封地种地”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他知道,这回是真跑不掉了。
那红薯就是个烫手山芋,彻底把他钉死在金陵城了。
“行行行,种种种。”
朱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敷衍地摆了摆手。
“明儿个我就让天帝阁的商队,把红薯藤拉满十三省,行了吧?”
他打了个哈欠,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“父皇,您老人家也消消火。大半夜的,折腾够了没?我这眼皮都快黏一块了。”
老朱瞪了他一眼,没再骂人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江面上那些庞大的远洋宝船。
朱棣正站在甲板上,手里挥舞着一面黑色的燕王旗,激动得像个刚拿了压岁钱的猴子。
老朱叹了口气,把那半块红薯皮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兜里。
“老四。”
他声音低沉,没有了刚才的剑拔弩张。
“去吧。既然你六弟把底子都给你掏空了。”
老朱盯着朱棣,眼神复杂。
“别给咱老朱家丢人。那什么欧洲,你要是打不下来,就别滚回来见咱!”
朱棣听到这话,眼圈猛地一红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在甲板上,重重地磕了个头。
“儿臣遵旨!定不负父皇厚望!不负六弟栽培!”
沉重的铁锚被水手们喊着号子拉起。
巨大的风帆在江风中鼓胀,像一片白色的云朵。
大明最精锐的火器部队,载着朱棣那烧红了的野心。
在破晓的第一缕阳光中,驶向了未知的星辰大海。
朱煊站在岸边,看着远去的船影,揉了揉发酸的眼角。
“四哥这倒霉催的,去欧洲折腾吧。别回来烦我就行。”
他小声嘀咕着,转身往回走。
然而。
朱煊以为送走了朱棣,自己就能继续关起门来当闲散王爷。
但他大错特错了。
这漫长的一夜,彻底撕碎了他伪装了十年的废柴面具。
第二天。
太阳刚升起,金陵城的街道上就炸开了锅。
“听说了吗!六殿下拿出了能亩产五千斤的神物!”
“老天爷显灵啊!大明再也不会有饿死的人了!”
“什么老天爷,六殿下就是活神仙下凡!”
百姓们提着篮子,挎着包袱。
像朝圣一样涌向六皇子府。
大门外头那条街,被挤得水泄不通。
甚至有人在王府门口摆起了香案,点着劣质的檀香,对着大门框框磕头。
香灰飘得满天都是,呛得守门的白虎直打喷嚏。
朝堂上,画风更是离谱到了极点。
老朱虽然没再强逼着朱煊穿那身破烂的太子服。
但大明朝的权力中心,似乎在一夜之间发生了诡异的偏移。
太和殿里。
李善长手里举着一本关于江南盐税的折子。
他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,漏风的假牙磕碰了两下。
“陛下,这盐铁之利,关系国计民生。微臣几人商议了半宿,这折子还是觉得有欠妥当。”
他咽了口干沫,偷偷瞄了一眼龙椅上的老朱。
“要不……老臣等去请教请教六殿下?”
老朱坐在龙椅上,正低头翻着另一本折子。
他连眼皮都没抬,胡乱挥了挥手。
“去去去。这等伤脑筋的破事,找他去算。”
老朱冷哼一声。
“那小子富可敌国,算盘打得比户部那帮废物精多了。让他去头疼。”
满朝文武如蒙大赦。
一个个像赶集一样,提着官服下摆就往六皇子府跑。
六皇子府的前院。
现在比庙会还要热闹。
那些穿着绯色、青色官服的大臣们。
排成了两条长龙。
手里捏着各种折子:修河堤的、查贪官的、定军功的。
全在院子里等着。
“齐大人,您这折子写得太长了,六殿下最烦看长篇大论。”
“哎哟,李相国,您插队可不讲规矩啊!”
朱煊这会儿正瘫在后院一张新买的沉香木摇椅上。
他手里捏着半块凉透的烤红薯皮,呆呆地看着天空。
两眼无神,像条被抽干了水分的死鱼。
“这都叫什么事啊……”
朱煊痛苦地呻吟了一声,把脸埋进垫子里。
“我特么到底造了什么孽,非要掏那个红薯出来。”
他原本以为,交了钱,交了粮。
老头子就能放他一马。
结果呢?
老头子是放过他了,但这帮大臣像疯狗一样黏上他了!
大事小情,甚至连京城哪条下水道堵了,都要跑来问他怎么办。
这皇帝虽然没当。
但他这待遇,比皇帝还要累上十倍!
“殿下,户部尚书赵大人求见,说是黄河水患的拨款账目对不上。”
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传来。
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茉莉脂粉香。
徐妙云穿着一身素雅的襦裙,款款走来。
她手里拿着一厚沓子账本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。
自从那天老朱放话赐婚。
这位魏国公家的女诸葛,连客气都没客气一下。
直接带着几个贴身丫鬟,大摇大摆地入驻了六皇子府。
她接手天帝阁的产业,那叫一个雷厉风行。
不到三天,就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。
连朱煊自己都不知道,他在海外还有三座金矿。
朱煊像看救星一样看着她。
“徐大小姐,徐姑奶奶。”
他急得从摇椅上弹起来,一把抓住徐妙云的袖子。
“你帮我把他打发走吧。我就说我得麻风病了,会传染。”
徐妙云不着痕迹地抽出袖子。
她那双清冷的杏眼里,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殿下,您现在可是大明朝野上下的精神领袖。”
她把账本放在旁边的石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您一句话,比圣旨还管用。您躲得掉吗?”
朱煊看着门外。
透过月亮门,能看到前院那些排着队、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大臣。
还有大门外那些烧香磕头的百姓。
他无力地垂下肩膀。
手一松。
那半块被他捏得温热的红薯皮,“啪嗒”掉在青砖上。
反抗无效。
这该死的绝世苟道。
终究还是在天幕的强行曝光和老朱的流氓手段下,彻底破产了。
他硬生生被逼成了一尊甩不掉的大明真神。
“行吧。”
朱煊重新瘫回沉香木摇椅上,绝望地翻了个白眼。
他看着徐妙云,语气里透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无赖。
“让他们进来吧。不过先说好。”
朱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脚尖在地上一点。
摇椅吱呀吱呀地晃荡起来。
“我只负责出主意。干活的事儿,你们自己去拼命。”
他半眯着眼,看着天空。
大明。
在这股不可阻挡的洪流中,即将迎来一场科技狂飙的血雨腥风。
而他这咸鱼王爷。
也只能被迫在这浪潮尖上,继续翻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