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那声“生火”的怒吼,在龙江船厂的码头上荡起一阵回音。
震得江面上的波浪都跟着乱了节奏。
几个御林军手忙脚乱地从附近堆放的废木料里划拉出一堆劈柴。
直接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架起了个简易火堆。
火折子一打,“轰”的一下。
火苗子窜起半人高,把周围几个人的脸映得通红。
火光里夹着木柴燃烧的劈啪声。
朱煊拢了拢身上那件厚实的狐裘大氅。
他从宽大的袖兜里,又摸出三四个带着泥巴的生红薯。
像丢石头一样,“噗通噗通”全扔进了火堆最旺的炭火里。
“老头子,这玩意儿耐烧。”
朱煊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花。
“您且等个一炷香的功夫。”
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沙子,把火堆边缘的灰烬往里聚了聚。
“等皮烤糊了,里头透出甜味儿,那才叫绝。”
老朱死死盯着火堆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里,跳动着焦灼的火苗。
他背着手,在沙滩上来回踱步。
厚底靴子踩在湿沙子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“一千斤……三千斤……五千斤……”
老朱嘴里神叨叨地念叨着这几个数字。
他每念一遍,呼吸就粗重一分。
户部尚书赵勉还跪在沙滩上。
他膝盖底下的沙子已经被江水浸透了,冰凉刺骨,他却浑然不觉。
那双精明的绿豆眼死死黏在火堆上。
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几圈,发出干涩的吞咽声。
“殿下……这土疙瘩,真能顶饿?”
赵勉哆嗦着嘴唇,假牙在嘴里磕碰出细碎的动静。
“大明若是有了此等神物……”
他猛地抬起头,满脸都是对未知的狂热。
“老臣就是把户部的库房都砸了,也得把这神物种满大江南北!”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江风呼啸,冷雨星子打在火堆上,发出“滋啦滋啦”的轻响。
突然。
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焦甜香味,顺着江风飘散开来。
那味道极其霸道,瞬间盖过了江水里的腥臭味。
像是把蜜糖熬化了,又掺了点焦糖的醇厚。
直往人鼻腔深处钻。
“咕噜。”
老朱肚子极不争气地响了一声。
他老脸一红,赶紧用咳嗽掩饰过去。
“熟了没?”
老朱几步跨到火堆前,迫不及待地拿手里的绣春刀去扒拉炭火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朱煊吸了吸鼻子。
他找了根木棍,从火堆里挑出一个黑乎乎、表面烤得开裂的红薯。
那红薯被烧得滚烫,外皮嘶嘶冒着热气。
老朱等不及了。
他直接伸手就去抓那个还带着火星的烤红薯。
“嘶——”
指尖刚一碰,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,猛地缩回手。
十指连心,火辣辣的疼。
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反手就在龙袍上胡乱蹭了两下。
再次伸手,硬生生把那块烫手的黑疙瘩抓在手里。
他双手来回倒腾着红薯,嘴里不停地吹着气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老朱顾不上什么皇帝的威严。
他双手用力一掰。
“咔嚓。”
烤得酥脆的焦黑外皮裂开。
一股浓烈到极致的香甜热气,瞬间喷涌而出。
金黄软糯的果肉暴露在空气中。
那颜色鲜亮得像一块上好的琥珀,表面甚至还流淌着一层晶莹的糖稀。
诱人的香味直冲天灵盖。
老朱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张大嘴巴,也不管烫。
直接咬了一大口。
“唔……”
老朱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闷响。
软糯的果肉在口腔里化开。
那股子绵密的甜味,瞬间包裹了味蕾。
没有稻麦那种干涩,顺着喉咙咽下去,胃里立马升起一股踏实的暖意。
这玩意儿,极其顶饱!
老朱常年打仗,吃过糠咽过菜,饿极了连观音土都吃过。
他太清楚这种食物对大明意味着什么了。
这不是点心。
这是能救命的干粮!
“好……好东西!”
老朱一边咀嚼,一边含糊不清地嚎叫。
他眼底泛起一层水光,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。
“这甜味……这分量……”
他两三口就把半个红薯吞下了肚,连那层焦黑的皮都没放过。
他把剩下的一半递给旁边的赵勉。
“赵勉!你尝尝!”
老朱声音发颤,鼻涕混着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你给咱算算!这要是亩产五千斤,咱大明的老百姓,还得饿死几个!”
赵勉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半块红薯。
他连皮带肉咬了一口。
下一秒。
这位堂堂大明二品大员,直接崩溃了。
“呜哇——!”
赵勉一屁股跌坐在沙滩上,捧着那半块红薯嚎啕大哭。
“好吃啊……顶饱啊!”
他一边哭一边嚼,眼泪把嘴边的胡子都打湿了。
“有了这个,黄河两岸的灾民有救了!九边的军饷不用愁了!”
他猛地把头磕在沙子里。
“苍天有眼!大明有救了啊!”
不远处。
一直躲在阴影里没敢凑上来的李善长。
闻着香味,也顾不上首辅的面子了。
他连滚带爬地凑到火堆边,从炭灰里扒拉出半截烤烂的红薯。
李善长也不管上面沾着沙子和灰。
直接塞进嘴里。
刚嚼了两口,这老狐狸也绷不住了。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”
李善长跪在火堆旁,捧着那层烤焦的红薯皮,哭得撕心裂肺。
漏风的假牙都快掉出来了。
“老臣辅佐皇上打天下,见过多少路边饿死的白骨啊!”
他用袖子死命擦着眼泪。
“若早有这等神物,大明何至于饿殍遍野!”
江边。
一群大明最顶尖的权臣。
皇帝、尚书、首辅。
这会儿全都不顾形象地跪在沙滩上。
手里捧着黑乎乎的烤红薯,一边吃一边哭得像个孩子。
朱棣站在一旁,手里还捏着登船的缆绳。
他看着这诡异的一幕,咽了口干沫。
那股子香甜味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。
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去欧洲建国的宏图霸业。
“父皇。”
朱棣小心翼翼地凑过去。
“这红薯既然这么顶饿。那儿臣去欧洲……”
他搓了搓手,眼神火热。
“那大雪龙骑和火器的军粮……”
老朱猛地抬起头。
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和黑灰。
瞪了朱棣一眼。
“滚!”
老朱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,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木头。
“你要去欧洲打天下,老子不拦你!”
他指着朱煊。
“你要粮,找老六要去!天帝阁的船队给你运!”
老朱转过身,没再理会朱棣。
他大步走到朱煊面前。
老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。
此刻没有了平日里的暴躁,也没有了看到金银时的贪婪。
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。
透着一种极其复杂、深沉的情绪。
那是一个帝王,对真正能造福苍生之人的敬畏。
老朱深深地看着朱煊。
他慢慢举起手里剩下的最后一块红薯皮。
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。
“老六。”
老朱的声音嘶哑,却透着一股子穿云裂石的力量。
他转过身,面对着滚滚长江。
“这才是天佑大明!”
老朱猛地仰起头,对着苍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。
声音在江面上激荡,震散了天空的雨云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护国祥瑞啊!”
他猛地转回身,目光灼灼地盯着朱煊。
“从明天起。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你给咱老老实实呆在京城!哪也别想去!”
他指着那堆炭火。
“这神物,你要是种不满大明十三省。”
“咱扒了你的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