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卷着冷雨星子,扑头盖脸地砸在宝船宽大的甲板上。
木跳板被踩得“嘎吱”乱响。
朱棣刚握住冰冷的船舵,手心还没焐热。
“滚下来!”
老朱那一嗓子,劈裂得像拉破的旧风箱。
震得江面上的水纹都乱了套。
火把的红光把半个龙江船厂映得亮如白昼。
密密麻麻的御林军把码头围了个水泄不通,铁甲森森,长枪如林。
朱棣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
像被人用大铁锤狠抡了后脑勺,眼前一阵发黑。
他僵硬地转过脖子。
眼珠子瞪得快脱了窗,死死盯着站在跳板尽头的老朱。
“父……父皇?”
朱棣喉结剧烈滑动,咽了口干沫。
舌头在嘴里直打结,连声音都在发飘。
“您、您这大半夜的,咋没在宫里歇着啊?”
他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着粗糙的船桅杆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老朱没搭腔。
他大步流星踩上跳板,靴底的铁钉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动静。
“当”的一声。
他把手里那把带缺口的绣春刀重重杵在甲板上。
刀刃磕出两点火星。
“咱要是不来。”
老朱冷笑一声,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。
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,像刀子一样刮过朱棣的脸。
“你这混账玩意儿,是不是就打算带着咱的兵,卷铺盖逃去当野人了!”
他猛地抬起手,指着朱棣身后那黑压压一片。
虽然没穿铠甲,但个个身形彪悍,透着浓重杀气的神机营火器营将士。
那是朱煊暗中借给他的精锐。
“你当咱是瞎子!”
老朱唾沫星子乱飞,喷在朱棣脸上。
“你看看你带的这些兵!这特娘的都是大明的底子!”
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,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个装缆绳的木桶。
“你个狗娘养的!身为燕王,不在北平守着长城。”
老朱越说越气,眼角都瞪裂了血丝。
“大半夜跑来抢天帝阁的船!还想带着火器去打什么劳什子欧洲!”
他拔出半截刀,寒光在夜色里晃人眼。
“你把兵全带走了,北边那帮鞑子要是杀个回马枪。”
“谁来给咱挡!拿你的脑袋去塞长城窟窿吗!”
朱棣被喷得抬不起头。
他下意识地搓着衣角,指甲缝里全是刚才搬行李弄的黑泥。
“父、父皇息怒啊!”
他结巴着辩解。
“天幕上不是说……鞑子都逃到极寒之地吃雪去了吗?”
“放你娘的连环屁!”
老朱一把揪住朱棣的衣领,硬生生把他拽到跟前。
两人的鼻尖几乎撞在一块。
“鞑子是逃了,但狼饿极了还能反咬一口!”
老朱呼吸粗重,热气喷在朱棣脸上。
“边关几十万大军要吃饭!要军饷!”
他一把甩开朱棣,指着江面。
“你把大明的精锐抽干了去海外浪。家里留个空壳子。”
“你是想看老百姓啃树皮,看大明江山塌了吗!”
朱棣被怼得哑口无言。
他瘫坐在甲板上,双手死死抓着头发。
心底那团刚刚燃起的熊熊野火,被老朱这盆冰水浇得透心凉。
“那……那儿臣的建国大业……”
他眼眶通红,满脸的不甘。
旁边裹着黑袍的姚广孝。
这会儿早就吓得缩成了个鹌鹑。
他抱着那卷海图残卷,躲在阴影里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生怕老朱眼尖,一刀把他这光头给削了。
父子俩在甲板上剑拔弩张。
江风呼啸,吹得火把忽明忽暗。
就在这僵持不下的节骨眼上。
“让让,都让让。大半夜的不睡觉,跑江边喂蚊子呢?”
一个慵懒散漫的声音,从码头外围的御林军人墙后头传来。
老朱眉头一皱。
只见人群像潮水一样向两边分开。
一顶宽大奢华的八抬大轿,慢悠悠地晃了进来。
轿帘掀开。
朱煊趿拉着布鞋,打着个大大的哈欠。
他身上披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,半眯着眼,一副没睡醒的死样。
手里还捏着个烤得半焦的红薯。
“老六?”
老朱愣了一下,手里的刀往下压了压。
“你跑这儿来干嘛!”
他没好气地瞪着朱煊。
“这混账老四抢你的船,你也不管管!”
朱煊慢吞吞地踩着跳板上了船。
他走到父子俩中间,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被老朱踹翻的木桶。
“父皇,您火气别这么大。”
他咬了一口红薯,含混不清地嘟囔。
“四哥想去海外建功立业,这是好事啊。”
朱煊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红薯随手往老朱手里一塞。
烫得老朱“嘶”了一声,差点没接住。
“边关粮食的问题,您不用愁。”
朱煊拍了拍手上的灰,眼神在夜色中闪烁着狡黠的光。
“我这儿,刚好有个解决的法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