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虎那只像蒲扇一样的粗糙大手,死死捏住姚广孝的后脖颈。
就跟提溜一只干瘦的瘟鸡似的。
“哗啦啦。”
前院那口用来饮马的青石大水槽边上,水花四溅。
白虎把老和尚那颗血肉模糊的光头,粗暴地按进长满绿苔的凉水里。
上下涮了两圈。
水槽里的水瞬间被染成了淡红色。
“主公说了,洗洗。”
白虎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。
像拔萝卜一样,把姚广孝那颗湿淋淋的脑袋拔了出来。
老和尚呛了两口水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没多大会儿。
姚广孝就被白虎像扔破麻袋一样,扔进了后院的月亮门。
他脚底下的破草鞋在青砖上拖出两道水渍。
那件肥大的黑色僧袍这会儿全贴在干瘪的身上。
脑门上的血迹虽然被井水冲掉了大半。
但被生锈剃刀刮出的翻卷皮肉,依然触目惊心。
还在往外渗着血丝。
姚广孝连滚带爬地站稳身子。
他那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,眼底透着一股子狂热的精光。
像雷达一样,在院子里飞快地扫射了一圈。
没看见刀枪剑戟。
也没看见什么戒备森严的铁甲卫士。
就看见一个穿着皱巴巴棉布袍子的年轻人。
四仰八叉地躺在太师椅上,两条腿还毫无形象地架在旁边的矮凳上。
朱煊手里捏着个红彤彤的苹果。
“咔嚓”咬了一大口。
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后院里回荡。
果汁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,他混不在意地拿袖口抹了一把。
“呼……”
姚广孝深吸了一口气,肺管子里一阵发凉。
他猛地往前跨了两步,双手一撩湿透的黑袍下摆。
“扑通!”
双膝结结实实地砸在坚硬的青砖上。
骨头撞击石板的声音听得人牙酸。
“贫僧姚广孝!”
老和尚双手伏地,脑袋死死抵在砖缝里。
声音嘶哑劈裂,透着股不顾一切的疯魔劲儿。
“叩见天下共主!”
“咳咳咳!”
朱煊刚咽下去的一大块苹果碎肉,直接卡在嗓子眼。
他猛地坐直身子,双手使劲捶着胸口。
脸憋得通红,眼泪花子都咳出来了。
“你……咳咳……你瞎喊什么!”
朱煊指着地上的姚广孝,手指头直打颤。
“谁是天下共主?你特么大清早跑我这儿来念催命咒是吧?”
他四下里看了看,做贼似的压低了嗓门。
“老头子就住隔壁街!你这秃驴想害死我啊!”
姚广孝抬起那张糊满血水和井水的老脸。
他不仅没害怕,那双三角眼里的狂热反而烧得更旺了。
甚至连脸颊上的肌肉都在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抽搐。
“殿下!”
姚广孝膝行了两步,凑近太师椅。
“您就别在贫僧面前藏拙了!”
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股子看透一切的笃定。
“那天幕上的百万大雪龙骑,那富可敌国的金山银海。”
姚广孝咽了口干沫,喉结剧烈滑动。
“这等惊天动地的底牌,难道是用来在这后院里烤红薯的吗?”
他指着皇宫的方向,干瘦的手指在半空中颤抖。
“殿下功高震主,皇上现在虽然容忍。”
“但自古帝王多猜忌!”
姚广孝唾沫星子乱飞,喷在朱煊鞋面的布料上。
“您手握重兵,又深得民心。这把悬在头顶的刀,迟早有一天会落下来!”
朱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他咔嚓又咬了一口苹果,含混不清地嘟囔。
“落下来就落下来呗。大不了我交出兵符,卷铺盖去海南岛钓鱼。”
他把脚重新架回矮凳上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“你刚才说有惊世之谋?”
朱煊用拿着苹果的手指了指姚广孝。
“说来听听。要是没意思,我可真让你去挑大粪了啊。”
姚广孝像打了鸡血一样。
他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,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阴冷嗜血的谋臣气质。
“殿下!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了藏在暗处的鬼魅。
“贫僧的谋略,就四个字。”
姚广孝死死盯着朱煊的眼睛。
“趁、早、登、基!”
“噗——”
朱煊嘴里没嚼碎的苹果渣子,直接喷了姚广孝一脸。
他瞪大眼睛,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黑袍和尚。
“你疯了吧?”
朱煊胡乱擦了擦嘴。
“老头子活蹦乱跳的,昨天还能一脚把我踹翻。”
“你让我现在登基?你当那是过家家呢!”
姚广孝根本不管脸上的苹果渣。
他双手死死扒着太师椅的边缘,眼神里透出疯狂的野心。
“殿下,您根本不需要等皇上赐位!”
他开始口若悬河地分析局势。
“您那百万大雪龙骑,这会儿就在金陵城的地下埋着!”
“只要殿下一点头。”
姚广孝伸出一只手,在半空中狠狠一握,做了一个掐灭喉咙的动作。
“贫僧愿做马前卒!”
他眼底冒着凶光。
“连夜联络城中那些对皇上心怀不满的勋贵。”
“里应外合,突然发难!”
姚广孝越说越兴奋,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直接逼宫奉天殿!控制九门提督!”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紫袍,站在太和殿最高处的辉煌画面。
“到时候,黄袍加身。”
“这大明的天下,就是您的了!”
“凭借天帝阁的财力,一统全球,不在话下啊殿下!”
小院里死寂了。
只有秋风吹过老槐树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姚广孝喘着粗气,眼睛死死黏在朱煊脸上。
他满心以为。
自己这番石破天惊的大计,定能点燃这位无敌皇子心中的熊熊野心。
他等了半天。
周围静得能听见他自己心脏砰砰跳的动静。
却没听到朱煊半个字的回应。
姚广孝疑惑地抬起头。
只见朱煊手里的那半拉苹果。
“骨碌碌。”
顺着太师椅的边缘滚落下来,掉在青石板上。
朱煊像看个纯种神经病一样看着他。
嘴角剧烈抽搐了两下。
“老秃驴……”
朱煊咽了口干沫,声音发飘。
“你平时……是不是经常吃错药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