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雾黏糊糊地糊在金陵城的青石板上。
六皇子府门外头那条长街,人挨着人挤成了肉罐头。
汗酸味混着劣质金疮药的刺鼻气息,顺着冷风直往人鼻管里钻。
朱棣岔开两条粗壮的腿,踩在缺了角的木桌边上。
他那只常年握刀的右手,正捏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。
放在嘴里用大槽牙“嘎嘣”咬了一下。
留下一圈泛黄的牙印。
他满意地把银子往怀里的布兜一塞,刚想敲手里的破铜锣。
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,动作猛地顿住了。
原本吵吵嚷嚷的求职队伍,像被人从中劈开了一道口子。
那些背着大刀长剑的江湖莽汉,不由自主地往两边缩。
脚底下的布鞋踩在泥水里,吧唧吧唧退开半步。
一个穿着肥大皂色黑袍的老和尚,慢吞吞地顺着那道空隙往前走。
这和尚瘦得像根干枯的麻杆,颧骨高高突起。
那双三角眼半耷拉着,眼底却透出一股子让人后脊梁骨冒凉气的幽光。
正是那个在北平给朱棣当狗头军师的黑衣宰相,姚广孝。
朱棣腮帮子上的横肉剧烈跳动了两下。
他下意识地捂紧了装满银子的布兜,喉结在粗脖颈子里卡了卡。
脑子里嗡嗡乱响。
这老神棍咋从燕王府摸过来了?
前些日子看天幕曝光,这老秃驴吓得尿了裤裆,整个人瘫在地上念阿弥陀佛。
这会儿跑来干啥?
老子现在收门票当保安正美滋滋的,可别是来砸饭碗的!
姚广孝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破草鞋。
步子迈得不紧不慢,连眼皮都没往旁边抬一下。
他早就对那个还在地窖里藏破烂兵器的燕王死心了。
那天幕里的百万铁骑,那富可敌国的金砖。
这大明天下,只有六殿下这种能把全天下人当猴耍的活阎王,才配得上他姚广孝的惊世谋略!
“哎!哎哎!说你呢!”
朱棣看着姚广孝径直越过那张收费的破桌子,急得直拍桌沿。
木板震得砰砰响。
“这儿没你的佛缘!要化缘滚去别条街!想进去面试先交十两雪花银!”
他扯着嗓门吼,试图用大嗓门掩饰心底那点发虚的尴尬。
姚广孝就像个聋子,脚底下连个停顿都没有。
他踩上王府门前那几级长满青苔的石阶。
旁边排队的一个光膀子壮汉不干了。
汉子胳膊上缠着铁链,横跨一步挡在老和尚身前。
“老秃驴你懂不懂规矩?爷爷我半夜就在这排队了,你还敢加塞……”
壮汉的话还没骂完,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。
姚广孝那双三角眼猛地撩起。
像两条冰冷的毒蛇,顺着壮汉的瞳孔就钻进了骨头缝里。
壮汉打了个寒颤,腿肚子转筋,下意识往后踉跄了一大步,撞在后头人的怀里。
“白虎!把这闹事的秃驴扔护城河里去!”
朱棣气急败坏,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,拔出半寸冷刃。
院门里头。
光头巨汉白虎抠着耳朵眼,像座肉山一样慢吞吞走出来。
他那双死鱼眼扫过石阶上的姚广孝。
正准备伸手去薅老和尚的后脖领子。
姚广孝突然动了。
他干瘦的手腕一翻,宽大的黑袍袖口里滑出一件物什。
不是什么暗器,也不是匕首。
是一把生了红锈的破剃头刀。
“这和尚疯了吧?”
人群里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,咽口水的动静连成一片。
姚广孝没打皂角,也没沾井水。
他枯瘦的手指捏紧木头刀柄,直接把那生锈的刀锋按在自己长出青色发茬的头皮上。
手臂猛地往下一拉。
“刺啦——”
干涩粗糙的头皮被卷刃的刀口硬生生刮开。
一块带血的皮屑卷着头发茬子,顺着刀背掉在石板上。
猩红的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,连成片往下滚。
这狠辣到近乎自虐的举动,把外头这群刀口舔血的江湖客全看呆了。
连白虎那伸到一半的蒲扇大手,都悬在半空停住了。
他挠了挠自己锃亮的光头,似乎在替这老和尚觉得疼。
姚广孝眼都没眨一下。
任凭血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,把眼白染得血红。
他手腕翻飞,“刺啦刺啦”的声音不绝于耳。
几下的功夫,硬生生把半个脑袋刮得血肉模糊。
他随手把那把带血的剃刀丢在台阶上,发出当啷一声脆响。
紧接着。
双膝重重砸在碎石子满地的台阶上。
“砰。”
这一下跪得实打实,骨头撞击石板的动静听得人牙酸。
“贫僧姚广孝!”
老和尚双手合十,举过头顶。
他仰起那张糊满血水的老脸,朝着王府紧闭的第二道朱红大门。
声音嘶哑劈裂,透着股孤注一掷的疯癫。
“携平定天下之惊世谋略,特来叩门!”
“求见六殿下!”
朱棣站在破桌子后头,后槽牙咬得咯吱直响。
这老妖僧!
以前在北平天天忽悠老子造反,这会儿跑老六门前玩这套苦肉计。
他气得想拔刀把这老神棍的脑袋削下来,可余光瞥见里头慢悠悠走出来的人影。
握着刀柄的手指头只能不甘心地松开。
朱煊趿拉着布鞋,打着哈欠跨出月亮门。
他身上那件棉袍子睡得皱巴巴的,领口歪向一边。
徐妙云跟在他侧后方,手里那把小算盘刚才拨弄到一半,这会儿搭在腕子上。
“大清早的叫魂呢。”
朱煊揉了揉发酸的眼角,手指肚抹掉一点眼屎。
他走到门口,低头看着跪在血水里的姚广孝。
这老头满脑袋的血口子,看着像个刚从案板上滚下来的烂西瓜。
“哟,这不是四哥以前的军师吗?”
朱煊挑了挑眉毛,嘴角勾起一抹看戏的弧度。
他转头冲着旁边脸色铁青的朱棣挤挤眼。
“四哥,你这前员工来应聘,连个推荐信都不带,还把门槛弄脏了。”
“你这招工把关不严啊,扣你两千两月钱。”
朱棣脸上的横肉抽搐着,像被人扇了两巴掌。
“六弟……六爷,这妖僧满肚子坏水,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屁呢!”
他凑过去压低嗓门,指着地上的姚广孝。
“依我看,直接让白虎一锤子砸碎拉倒,省得脏了您的院子!”
姚广孝跪在地上,血糊了视线。
他不仅没害怕,那双三角眼里的狂热反而烧得更旺了。
“殿下!草民此来,只求一展胸中抱负!”
他把脑袋死死抵在青石板上。
“大明这盘棋,只有殿下您这只翻云覆雨的手,才配下!”
朱煊撇了撇嘴。
他抬起脚,用鞋底拨弄了一下地上那把带血的剃刀。
铁片在石砖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。
这黑衣宰相历史上可是个搅屎棍,哪儿乱往哪儿凑。
现在这搅屎棍跑自己院子里来了,倒是有点意思。
“行了行了,别搁这儿磕头了,砖都快让你磕裂了。”
朱煊把双手插进宽大的袖口里,慵懒地转过身。
“白虎,带他去前院的水槽子边上洗洗脑袋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头也没回。
“不过你那什么惊世之谋最好别太无聊。”
朱煊停下脚步,侧过脸看着地上的血人。
语气里带着股子懒散的混不吝。
“要是不能让我听个乐子。”
“我院子后头那二亩红薯地,刚好缺个挑大粪的老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