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玉那声破了音的“爷爷”,跟着秋风飘出了金陵城的城墙根。
这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,半天功夫,大江南北全炸了锅。
堂堂大明凉国公啊。
能在捕鱼儿海砍下几千颗脑袋的活阎王。
居然在六皇子府门前,被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光头大汉,隔空一拳干趴下了。
不仅趴了,还死皮赖脸地抱着六皇子的大腿,哭着喊着要给人当沙包。
这世道疯了。
全天下的武林中人、隐世高手,一个个眼珠子全红了。
刀口舔血的汉子,哪个不慕强?
在他们眼里,这六皇子府哪还是什么皇子府邸,这特么就是天下武学的最高圣殿!
第二天清晨。
薄雾还没从秦淮河面上散去,空气里透着股阴冷的潮湿味。
六皇子府那扇破破烂烂的大门外头。
画风已经彻底变了。
长街上乌压压排起了一条长龙。
队伍顺着街角拐了弯,一直绵延到了两条街外的桥头。
这帮人穿啥的都有。
有背着大环刀、满脸横肉的绿林草莽,衣服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血点子。
有穿着破旧道袍、神神叨叨捏着木剑的游方术士。
甚至还有几个瞎了眼的老头,手里拄着盲杖,嘴里念叨着要来比拼内力。
各种兵器互相磕碰,发出“叮叮当当”的脆响。
人群里唾沫星子乱飞,吵得像个炸了锅的菜市场。
“排队!都特娘的排好队!”
朱棣穿着那身紧绷的黑色保安服。
腰里挎着绣春刀,一只脚踩在门槛上,另一只手拿着个破铜锣。
“当!当!”
他敲得震天响,粗糙的嗓门压过了街上的喧嚣。
“这儿是六皇子府!不是你们家后院的菜园子!”
朱棣瞪着一双虎目,眼底透出几分常年带兵的煞气。
“不排队的一律滚蛋!敢在这儿撒野,老子活劈了他!”
他现在是彻底进入角色了。
燕王的脸面?那玩意儿能换十万两白银的月薪吗?
朱棣那张刚毅的脸上,这会儿挂着市侩的笑。
眼珠子在这些求职者身上滴溜溜乱转,活像个在肉铺里挑肥拣瘦的屠户。
他把那张缺了角的断腿桌子搬到门口。
桌面上摆着个大号的铜盆,里面已经垫了薄薄一层碎银子。
“来来来!想进去面试的,先交报名费!”
朱棣用刀背敲了敲铜盆边缘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一人十两雪花银!铜板不收!破铜烂铁的拿回去打菜刀!”
一个背着双剑、瘦得像猴一样的汉子挤到最前面。
他咽了口干沫,满脸肉疼地从怀里抠出一小块碎银子。
在手里掂了掂,恋恋不舍地丢进盆里。
“王爷……这、这报名费也太贵了吧?小人这趟镖才赚了八两。”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不甘心地抱怨。
“贵?”
朱棣一瞪眼,铜锣差点砸那汉子脸上。
“这可是进天下第一府邸的门票!你当是逛窑子呢!”
他抓起那块银子,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,留下一排牙印。
满意地揣进自己腰间的荷包里。
“没钱你来凑什么热闹,趁早回家抱老婆去!”
朱棣嫌弃地摆摆手。
突然,他眼珠一转,凑近了那精瘦汉子。
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股子蛊惑的味道。
“兄弟,你要是觉得自己功夫不行。”
朱棣从袖口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破折子。
“本王这儿还有‘面试通关秘籍’。五十两一份。”
他挑了挑眉毛,笑得像只老狐狸。
“保你能在白虎护法手下,多撑两秒钟。要不要?”
精瘦汉子吓得一哆嗦。
五十两?抢劫啊!
他赶紧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,逃也似的钻进了大门。
王府前院。
这会儿已经彻底变成了个乱糟糟的露天演武场。
假山的废墟被锦衣卫连夜清理出一大片空地。
白虎赤裸着上身,宽阔的后背上刀疤交错。
他像座肉山一样坐在磨刀石上,闭着眼睛打瞌睡。
巨大的呼吸声像风箱拉扯。
蓝玉正光着膀子,呼哧呼哧地举着两个百斤重的石锁。
他那张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还肿着,全是这几天当沙包被揍出来的。
但他乐在其中。
一边举石锁,一边咧着漏风的嘴,笑得像个受虐狂。
“下一个!报上名来!”
管家老徐头拿着个破本子,站在台阶上,扯着嘶哑的嗓子喊。
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干瘦老头跳出来。
手里拿着把发黑的桃木剑,神神叨叨地掐着法诀。
“贫道青云子!精通奇门遁甲,能呼风唤雨!”
老头猛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黄符,往天上一撒。
“看招!掌心雷!”
他大喝一声。
“轰!”
一团黑烟在院子里炸开,火药味呛得人直咳嗽。
结果就是个土制的小鞭炮,连块地砖都没炸裂。
蓝玉放下石锁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这都什么臭鱼烂虾!滚出去!”
他一脚踢飞地上的一块碎木头,正中那老道的屁股。
老道惨叫一声,捂着屁股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后院里。
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太师椅上。
朱煊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,两条腿架在矮凳上晃悠。
他用两团棉花死死塞住耳朵。
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葱油饼,手指头上沾着油光。
前院传来的爆炸声、刀剑碰撞声、还有那些汉子粗野的叫骂声。
透过几道墙,震得他连闭眼都难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
朱煊把塞在左耳的棉花揪出来,痛苦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
“我这是招惹了一群什么神经病啊!”
他烦躁地把葱油饼扔进旁边的竹筐里。
徐妙云坐在一旁的小圆凳上。
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,裙摆铺在青石板上。
手里拿着个象牙小算盘,正拨弄着天帝阁这季度的账目。
算珠碰撞出清脆好听的声响,跟外头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。
听到朱煊的抱怨。
徐妙云轻笑了一声,头也没抬。
“殿下,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。您名声在外,他们自然要来投奔。”
她葱白的手指在账本上点了一下。
“燕王殿下在门口收的报名费,我刚才粗略算了一下。”
徐妙云抬起眼波流转的眸子,看向朱煊。
“都已经够咱们王府半年的开销了。这还没算他卖秘籍的钱。”
“那是他自己中饱私囊!”
朱煊气得从椅子上坐起来,指着门外大骂。
“四哥这浓眉大眼的,以前多老实的一个人。现在也学会贪污腐败了!”
他烦躁地在院子里来回走动。
鞋底踩在落叶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“这哪是王府,这特么就是个梁山好汉聚义厅!”
朱煊抓狂地双手挠着头发,把原本就乱的头发抓得像个鸡窝。
“天天不是炸雷就是砍树,我这几根头发迟早被他们吵秃!”
他走到一根红木柱子前,深吸一口气。
气沉丹田,对着前院的方向大吼。
“老聂!去告诉四哥!”
朱煊咬着牙,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。
“今天再放这种江湖骗子进来,我就把他那十万两月薪给扣光!”
“再吵吵,老子就去地下室把加特林搬出来,给他们来个物理超度!”
角落里。
老聂正拿着块破布,慢吞吞地擦着那把豁口的刻刀。
瞎翻着那双空洞的白眼皮,点了点头。
“老奴这就去。”
老聂佝偻着背,刚挪了两步。
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突兀的骚动。
那声音不像刀剑碰撞的清脆,反倒像是什么重物砸在石板上的沉闷回音。
紧接着,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“哎哎哎!你这老秃驴!谁让你不交钱就往里硬闯的!”
朱棣气急败坏的骂声穿透了几道墙,清晰地传进后院。
“别以为你剃个光头,老子就不敢揍你!”
“白虎!给老子把他扔出去!”
朱煊眉头一皱,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怪异的预感。
这年头。
敢在燕王朱棣面前耍横,还不交钱就硬闯的秃驴。
除了历史上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黑衣宰相。
还能有谁?
“这老妖僧,不去忽悠老四造反,跑我这儿凑什么热闹?”
朱煊嘀咕了一句,脚底下一滑,差点踩到扔在地上的葱油饼。
他拔腿就往外走。
“徐大小姐,账先别算了。走,去前院看看热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