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个啃了一口的红苹果,顺着汉白玉台阶一路往下滚。
“啪”地一声摔碎在最底下的青砖上,果肉汁水溅了一地,惹来几只绿头苍蝇嗡嗡乱飞。
老朱看都没看一眼。
他整个人像截生锈的铁塔,僵在原地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,死死黏在天幕中央那块标着“大明”的区域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咱打下来的江山?”
老朱嘴唇发白,上下牙床磕碰出细碎的动静。
他引以为傲的大明版图,东起海滨,西至嘉峪关,北抵大漠,南达交趾。
在这张庞大的世界地图上,竟然只是一块不起眼的角落!
就像一张大饼上,被老鼠啃掉的一个小缺口。
往西看,有一片比大明还要辽阔几倍的陆地。
上面纵横交错的山脉和河流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再往远,隔着一片浩瀚的蓝色大洋。
居然还有两块形状怪异、连绵不绝的巨大新大陆!
一阵秋风刮过奉天殿外的广场,透着骨子里的凉意。
老朱后背的玄色常服被冷汗溻透了,贴在肉上,凉飕飕的。
他觉得自己的天灵盖像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三观碎了一地。
“咱大明……不是天下的中心?”
老朱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,咽下一口带血腥味的干沫。
他从小读的虽不多,但也听那些酸儒念叨过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”。
驱逐鞑虏后,他以为自己已经是这天下唯一的主子了。
他猛地转过头,脖颈骨发出“咔咔”的脆响。
恶狠狠地瞪着跪在地上的那群文臣。
“宋濂!你个老匹夫死哪去了!”
老朱声音劈裂,像头被逼急了的孤狼。
“你不是天天给咱吹,大明物华天宝,四海臣服吗!”
宋濂吓得浑身一哆嗦,头顶的乌纱帽歪到了一边。
他连滚带爬地从人堆里挤出来,脑门磕在金砖上梆梆响。
“微、微臣在。”
宋濂这会儿也是满脑子浆糊,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。
老朱大步流星跨下台阶,一把揪住宋濂的衣领,把他硬生生提溜起来。
“你给咱睁大狗眼看看!”
老朱指着天幕上那块广袤的“欧洲”和“美洲”版图,手指头直打颤。
“这外头那些五颜六色的地界,都是什么鬼地方!”
宋濂被勒得直翻白眼,双手拼命扒拉着老朱铁钳一样的手。
“咳咳……陛、陛下息怒……”
他顺着老朱的手指看过去,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对未知的恐惧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微臣翻遍古籍,也未曾见过此等疆域啊!”
宋濂带了点哭腔。
“古书上说,天圆地方,这地图怎的……怎的如此怪异?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
老朱一把将宋濂扔在地上,气得来回走动。
皮靴踩在碎苹果上,烂泥一样糊在鞋底。
他烦躁地抓了一把胡茬,指甲在下巴上刮出几道白印子。
蓝玉从武将班列里挤出来,黑脸上满是狂热的凶光。
“皇上!”
他一抱拳,甲片碰撞出刺耳的动静。
“管他古书怎么写!那天幕上画出来的地盘,比咱大明大了十倍不止!”
蓝玉咽了口唾沫,眼底烧着嗜血的火苗。
“这要是全打下来,咱大明的将士,几辈子都吃不完的军功啊!”
老朱停下脚步,冷冷地瞥了蓝玉一眼。
“打?拿头去打?”
他指着地图上那片深蓝色的无尽大洋。
“中间隔着这么宽的水,你那几万神机营能游过去?”
蓝玉被噎得说不出话,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。
六皇子府的后院里。
朱煊躺在太师椅上,看着天幕上的世界地图,无聊地打了个哈欠。
他伸手从旁边的小碟子里捏了颗花生米,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。
“这天幕还挺讲究,连澳大利亚的袋鼠岛都画出来了。”
徐妙云坐在圆凳上,手里的算盘早停了。
她那双清冷的眸子,此刻正死死盯着天幕,一眨不眨。
“殿下。”
徐妙云声音微颤,透着股难以掩饰的震撼。
“这天下……竟如此辽阔。”
她站起身,裙摆扫过落叶。
走到朱煊身边,葱白的手指指向那片被标为“美洲”的新大陆。
“殿下,这片土地上,可有国家?可有财宝?”
她眼底闪烁着女诸葛特有的野心和算计。
朱煊翻了个白眼,把脚架在矮凳上晃悠。
“财宝?那地方现在除了印第安人,就是满地的黄金和白银。”
他漫不经心地嘟囔着。
“还有高产的土豆、玉米。随便弄点种子回来,大明的老百姓就算天天躺着,也饿不死了。”
徐妙云听完,呼吸瞬间急促起来。
她胸膛微微起伏,转头看着朱煊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咸鱼样。
“殿下既然知道这等宝地,为何不……”
她话还没说完,朱煊就摆了摆手打断了。
“打住!徐大小姐。”
朱煊把塞在耳朵里的半块棉花又怼了回去。
“我这人晕船。那大洋风高浪急的,我才不去受那份罪。”
他闭上眼睛,在太师椅里蹭了个舒服的坑。
“谁爱去谁去。我只要我这二亩三分地的安稳。”
皇宫广场上。
老朱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。
他死死盯着地图,那双看透世事人心的老眼里,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盘算。
震惊过后,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贪婪和野心。
他大明开国皇帝,怎么能只偏安这一隅?
这天下的好东西,凭什么不能全归他老朱家!
老朱转过身,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。
他那只因为常年握刀而长满老茧的手,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。
指着天幕上那些大明之外的广袤土地。
“李善长!徐达!”
老朱声音嘶哑,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旅人。
他咽了口干沫,眼睛里冒着绿幽幽的光。
“这……这外面的地界,难道都是无主之地?”
他往前踉跄了半步。
“咱大明……打了这么多年仗,死了那么多人。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甘心。
“竟然只占了这么点地方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