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上的冷气顺着膝盖骨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姚广孝趴在地上。
胸口被踹的那一脚还在隐隐作痛,疼得他每喘一口气都扯着肋骨丝丝拉拉的。
脑门上那半拉苹果砸出来的酸汁,混着之前割破头皮渗出的血水。
黏糊糊地流进他的左眼眶里。
杀得眼珠子酸胀发疼。
但他连抬手去擦的胆子都没有。
就那么像条被人抽断了脊梁骨的老狗,蜷缩在六皇子府的后院里。
耳边只剩下秋风刮过老槐树叶子的“沙沙”声,还有太师椅上朱煊那不耐烦的沉重呼吸。
“老奴……这就去扫地。”
姚广孝嗓子眼发干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。
他双手撑着粗糙的砖面,费力地把自己干瘪的身子撑起来。
那件肥大的黑色僧袍这会儿全贴在身上,沾满了灰土和黄泥。
他佝偻着背,倒退着往月亮门的方向挪。
布鞋在地上拖拉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泥印子。
连眼皮都不敢往上撩一下。
直到退出了后院,那扇雕花的木门在眼前合上。
姚广孝才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。
他靠在冰凉的院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肺管子里一阵火辣辣的疼。
前院里闹哄哄的。
蓝玉正光着膀子,呼哧呼哧地举着两个石锁,黑脸憋得通红。
白虎坐在磨刀石上,闭着眼打盹,呼噜声打得震天响。
姚广孝走到角落里,捡起一把缺了齿的大竹扫帚。
他看着满地狼藉的假山废墟,还有那些比拳头还大的碎石块。
这要扫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拨弄佛珠而长满老茧的手。
现在却握着一把破扫帚把。
“呵……”
突然。
姚广孝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。
那双刚才还布满恐惧和迷茫的三角眼,此刻竟然爆发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热光芒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轻轻摸了摸自己被踹疼的胸口。
那里,似乎还残留着朱煊鞋底的泥土味。
“主公……”
姚广孝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。
但他那张布满血污的老脸上,肌肉却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剧烈地抽搐着。
反套路脑补,瞬间在他那颗装满阴谋诡计的脑袋里疯狂运转。
就像干柴遇到了烈火,“轰”的一声烧红了半边天。
“老衲真是愚钝!愚不可及啊!”
他在心里疯狂抽自己大嘴巴。
“这等绝世枭雄,怎么可能像那些没脑子的武夫一样,听到黄袍加身就得意忘形?”
姚广孝握紧了扫帚把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的颜色。
他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回放着刚才后院里发生的一切。
主公刚才那暴怒的样子。
那毫不留情的一脚。
那句“老头子就住隔壁街”的恶毒咒骂。
“这根本不是真的害怕!”
姚广孝激动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,他咽了口干沫,眼眶竟然湿润了。
“这分明是极度的隐忍!是炉火纯青的伪装啊!”
他看着后院的方向,眼神里充满了高山仰止的崇拜。
“在这种四面楚歌、被天幕扒光了底牌的绝境下。”
“满朝文武都在盯着他,皇上的刀就架在脖子上。”
“主公竟然还能保持如此可怕的冷静!”
姚广孝深吸了一口气,感觉胸口的疼痛都变成了某种神圣的奖赏。
“他用踹人、用骂街,来掩饰自己内心那足以吞噬天地的宏图霸业!”
“这是在考验我啊!”
老和尚激动得浑身发抖,像打摆子一样。
“主公是在试探我姚广孝,是不是那种只会信口开河的狂徒。”
“是不是值得托付这惊天大计的绝对死忠!”
两行浑浊的眼泪,顺着他干瘪的脸颊滑落。
冲刷出两条带着血色的泪痕。
“主公受辱不惊,大智若愚!”
姚广孝猛地转过身,面向后院的方向。
“扑通”一声,再次重重地跪在满是碎石子的地上。
膝盖磕出血丝,他也浑然不觉。
他双手合十,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真乃千古隐忍第一帝啊!”
他声音哽咽,泣不成声,却又透着股死心塌地的狂热。
“老臣悟了!老臣彻底悟了!”
姚广孝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主公既然要蛰伏,老臣便陪您蛰伏。”
“扫地算什么?就算是去挑大粪,老臣也甘之如饴!”
他站起身,一把抓起那把破竹扫帚。
像挥舞着千军万马的帅旗一样,开始在院子里疯狂地扫地。
碎石子被他扫得哗啦啦直响,灰尘漫天飞舞。
后院里。
朱煊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太师椅上。
他刚把两团棉花重新塞回耳朵里,想隔绝前院那帮神经病的噪音。
突然,一阵穿堂风刮过。
他隐隐约约听到前院传来一阵“千古隐忍第一帝”、“老臣悟了”的鬼哭狼嚎。
朱煊脚底下一滑。
整个人差点从太师椅上翻下去,后脑勺险些磕在扶手上。
“这……这老秃驴又在发什么疯?”
他绝望地扯下耳朵里的棉花,仰头看着天上飘过的几朵白云。
嘴角剧烈地抽搐着。
他欲哭无泪地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。
“这大明朝的人,是不是脑子都有大病啊!”
朱煊感觉自己快被这帮自我攻略的古人逼疯了。
“我特么就是想安安静静当个废物,怎么就成千古隐忍第一帝了?”
他烦躁地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垫子上。
“毁灭吧,赶紧的,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