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拉苹果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打着转,沾了一层灰土。
院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,死寂得能听见秋风刮过老槐树树皮的粗粝声。
“噗嗤。”
徐妙云坐在圆凳上,没忍住,用丝帕掩着嘴角轻轻咳了一声。
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溢满了藏不住的笑意,眼尾微微向上挑起。
这和尚也是个极品,居然跑到这六皇子府来大谈什么黄袍加身。
这简直是拿着火把往炸药桶上捅啊。
朱煊坐在太师椅上,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。
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,此刻瞪得溜圆,里面燃烧着压抑不住的邪火。
“我……”
朱煊猛地从摇椅上弹起来,动作太大,椅腿在青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锐响。
他烦躁地抓了一把本就乱糟糟的头发,指甲在头皮上抓得沙沙作响。
“你们这帮古人是不是脑子都有泡啊!”
他扯着嗓门吼了一句,唾沫星子在阳光下乱飞。
“动不动就造反!动不动就逼宫!”
朱煊几步冲到姚广孝面前。
他脚底下的布鞋踩在落叶上,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。
“老子苟了十年!装了十年的废物老六!”
他指着自己的鼻子,气急败坏。
“为的啥?不就是为了不当那个天天批折子批到吐血的倒霉皇帝吗!”
他越说越气,胸口那团火蹭蹭往上冒。
“你特娘的一上来,就让我去干这全天下最苦逼的活儿?”
“殿……殿下……”
姚广孝跪在地上,被朱煊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。
他抬起那张糊满血水的老脸,眼底的狂热还没完全散去,透着一股子茫然。
“贫僧这可是为您……”
“为个屁!”
朱煊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。
他抬起脚,穿着破布鞋的脚尖毫不客气地踹在姚广孝干瘪的胸口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这一脚朱煊没用内力,但对于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和尚来说,分量也够足的。
姚广孝像个被踢飞的破麻袋,发出一声杀猪般的闷哼。
他整个人往后仰倒,在铺满碎石子的青砖上硬生生滚了两圈。
黑色的僧袍沾满了泥土,头上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,血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。
他捂着胸口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像个漏风的旧风箱。
“老秃驴!”
朱煊指着姚广孝的鼻子,破口大骂,声音在小院里回荡。
“你是不是嫌命长了,活腻歪了想早点去见佛祖啊!”
他往前逼近两步,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老和尚。
“老头子就住隔壁街!皇宫离这儿连两里地都不到!”
朱煊咬着牙,恨不得把这老神棍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浆糊。
“他那几十万京营兵马天天在街上溜达,你在这儿撺掇我造反?”
他喘了口粗气,双手叉腰。
“你是怕老头子找不到借口削我,特意跑来送人头的是吧!”
姚广孝蜷缩在地上,疼得直抽冷气。
他那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,眼底闪过一丝困惑。
怎么回事?
这六殿下不是隐藏极深、野心勃勃的枭雄吗?
听到黄袍加身这种事,不应该热血沸腾、奉他为上宾吗?
“殿下……皇上……皇上已经年迈。”
姚广孝捂着胸口,还不死心,结结巴巴地做着最后的挣扎。
“您手里有大雪龙骑……只要……”
“只要你个大头鬼!”
朱煊气极反笑,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拉脏兮兮的苹果。
手腕一甩,像砸石头一样,“啪唧”砸在姚广孝的脑门上。
苹果碎成了几瓣,汁水混着血水流了老和尚一脸。
“你再敢提一句造反,再敢提一句登基!”
朱煊眼神彻底冷了下来,那是真真切切的杀气。
他盯着姚广孝,声音像是在冰窟窿里泡过。
“老子现在就叫白虎进来,拔了你这根搅屎棍的舌头!”
他凑近了几分,看着姚广孝瑟瑟发抖的肩膀。
“拿去喂大雪龙骑的战马!听懂了吗!”
姚广孝吓得一个激灵。
他能感觉到朱煊身上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意,绝对不是在开玩笑。
这活阎王是真的会拔人舌头。
他赶紧闭紧了嘴巴,上下牙床磕碰出细碎的响声。
干瘪的嘴唇哆嗦着,连连点头,像捣蒜一样。
“懂……懂了……”
他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,把头死死抵在青砖上。
“懂了就给老子闭上你的鸟嘴!”
朱煊直起身,嫌弃地拍了拍手。
他转头看向前院的方向。
“以后,你就在前院扫地。”
朱煊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耐烦,像是在打发一个要饭的乞丐。
“那假山废墟还有一堆碎石头没清理干净。”
他指着月亮门。
“每天早上寅时起来扫,扫不干净不许吃饭。”
朱煊恶狠狠地警告他。
“再敢在我面前提那些掉脑袋的破事,你就自己跳进护城河里喂王八去!”
姚广孝趴在地上,连头都不敢抬。
他那张老脸上,血水和泥土混在一起,狼狈到了极点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遵命……”
他声音嘶哑,像是在漏风的嗓子眼里摩擦出来的。
朱煊懒得再看他一眼,转身走到太师椅边上。
一屁股瘫坐回去,闭上眼睛,烦躁地揉着眉心。
“造孽啊,真特么造孽。”
他嘟囔着,感觉脑壳都在嗡嗡作响。
姚广孝偷偷抬起眼皮。
那双被血水糊住的三角眼里,却闪过一抹常人难以察觉的狂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