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“老四送来的”砸在大殿里。
死寂。
针掉在金砖上的声儿都能听见。
徐达刚迈出半步的脚悬在半空,硬生生僵住了。
他咽了口干沫,粗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“燕王殿下?”
徐达声音发飘,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。
老朱没搭理他。
他大拇指死死抠着那张发黄的羊皮纸边缘。
纸片上全是风干的马血,还有沙土的土腥味。
红漆封口被撕得粉碎,几点红渣子掉在明黄色的龙袍上。
“这小王八蛋不是坐船去欧洲了吗?”
老朱眉头拧成个死疙瘩。
“怎么跑到西域边缘去了!”
他抖了抖手里的羊皮纸,纸面哗啦啦直响。
王景弘在旁边缩着脖子。
拂尘夹在胳肢窝底下,两手交握。
“这……船走海路,兴许是靠岸补给呢。”
老朱瞪了王景弘一眼。
他眯起那双熬出红血丝的老眼,把羊皮纸凑近鼻尖。
上面那字写得歪七扭八。
墨迹被海水和汗水洇开了一大半,黑乎乎的像鬼画符。
老朱干裂的嘴唇跟着纸上的字儿,一张一合。
看着看着。
他下巴上的胡茬子剧烈抖动起来。
不是气得,是憋笑憋的。
“直娘贼。”
老朱从牙缝里磨出这三个字。
声音里那股子要杀人的火气,这会儿竟然散了个干净。
蓝玉在底下急得抓耳挠腮。
他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。
“皇上,燕王殿下折子里说啥了?”
蓝玉扯着破锣嗓子嚎。
“是不是被那帖木儿的百万大军围了,要救兵啊!”
老朱猛地抬起头。
手里的羊皮纸被他捏得皱成一团。
“救兵?他要个屁的救兵!”
老朱咧开嘴,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照着那张羊皮纸,大声念了出来。
“爹,听说有个瘸腿的番邦要打咱大明?”
底下的文臣武将全竖起了耳朵。
连李善长都忘了装病,把脖子伸得老长。
“儿子这舰队刚出海没半个月。”
老朱接着念,语气里带着股子无奈。
“天帝阁的商船就给递了消息。”
“儿子一听,这特娘的不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嘛!”
老朱念到这儿,老脸抽搐了两下。
“这混账东西,字都不会写几个。”
他指着纸面,没好气地骂。
“枕头写成了木头!他拿木头睡觉啊!”
大殿里一阵诡异的安静。
几个文官死死咬着嘴唇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李善长憋笑憋得漏风的假牙直打颤,发出细碎的“咯咯”声。
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笑出声。
视线切回半个月前。
西域边缘的一处荒凉海港。
海风卷着腥咸的白浪,狠狠拍打着高耸的黑色礁石。
大明远洋宝船的甲板上。
朱棣光着膀子,古铜色的肌肉上全是汗水。
他脚底下踩着一根粗大的木头缆绳。
手里捏着只烤得半焦的海鸟,吃得满嘴流油。
天帝阁的商船掌柜跪在甲板上。
手里捧着刚送来的西域暗报。
朱棣听完帖木儿东征的消息。
他把手里的海鸟狠狠砸在甲板上。
油花溅了一地。
“一百万大军?东征?”
朱棣那双虎眼瞬间烧红了。
眼底的狂热像荒原上被风吹起的野火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。
“老和尚!”
朱棣转头,冲着船舷边上吼了一嗓子。
姚广孝正扒着栏杆。
他晕船晕得厉害,这会儿正吐得黄疸水都出来了。
黑色的僧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只落汤鸡。
“殿下……”
姚广孝虚弱地转过头,嘴角还挂着苦水。
“咱这是要去欧洲建国啊……”
“建个屁!”
朱棣大步流星跨过去,一把薅住姚广孝的后脖领子。
“这有现成的仗打!去什么欧洲吃冷风!”
他把姚广孝提溜到个空木桶跟前。
“拿笔墨来!”
朱棣夺过旁边水手递来的毛笔。
连砚台都没用,直接蘸了点墨汁。
趴在沾满鱼腥味的木桶上,刷刷刷写下那封狗屁不通的军报。
“赶紧的!”
朱棣把写好的羊皮纸塞进竹筒,滴上红火漆。
塞给那个暗探。
“快马加鞭送回金陵!跑死几匹马老子不管!”
奉天殿里。
老朱抖了抖那张羊皮纸,继续往下念。
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欧洲太远了,在海上晃悠得儿子晕船,天天吐苦水。”
“现在这帖木儿简直是送上门的军功!”
“爹,您可千万别御驾亲征!”
老朱念到这一句,气得吹胡子瞪眼。
“这小兔崽子,还管起老子来了!”
他接着念。
“您在金陵城好好歇着,多吃两块红薯。”
“儿子这就带船靠岸,带着火器军走陆路截他!”
“您就在家等着吧。儿子保证把那瘸子打得叫爷爷!”
“教他下辈子怎么做人!”
念完最后一个字。
老朱把羊皮纸“啪”的一声拍在御案上。
手掌震得生疼。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打着旋儿。
“这混账老四。”
老朱双手叉腰,没忍住笑骂了一句。
“见仗比见他亲爹还亲!”
他骂得凶,但紧绷的肩膀明显塌了下来。
连带着那张铁青的老脸,也恢复了几分血色。
老朱心里的那块千斤巨石,算是落了地。
老四带兵打仗的本事,他是放心的。
那是真正在北平冰天雪地里练出来的野狼。
何况这小子手里,还攥着老六借给他的十万火器军。
去截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瘸子。
稳赚不赔。
老朱是舒坦了。
底下的武将们可就不干了。
蓝玉一张黑脸憋成了猪肝色。
他脑门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。
“皇上!”
蓝玉扯着嗓子嚎,声音里全是憋屈。
“这不合规矩啊!燕王殿下都出海了,怎么能抢活儿呢!”
徐达也急了。
他把头盔摘下来,重重地顿在金砖上。
发出刺耳的碰撞声。
“末将这就带人去追!”
徐达虎目圆睁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大不了骑快马,半个月也能赶到西域边缘!这军功不能让他一个人全占了啊!”
这俩老兵痞眼看着泼天的功劳被朱棣半路截胡。
急得连仪态都不要了。
“追什么追!”
老朱翻了个白眼,摆摆手。
“等你们跑到西域,老四连黄花菜都吃完了!”
他嫌弃地看着这帮嗷嗷叫唤的武将。
“都给咱安生待着。”
老朱转过身。
目光穿过大殿里那些乱糟糟的人头。
越过几根粗大的楠木柱子。
径直落在了门槛旁边的角落里。
朱煊正靠在那儿。
他手里那半块核桃酥还没咽下去。
腮帮子鼓鼓囊囊的,像只藏食的仓鼠。
见老朱直勾勾地看过来。
朱煊心里一惊。
他咽了口干沫,核桃酥的碎渣子卡在嗓子眼。
“咳咳。”
他捶着胸口干咳了两声,呛得眼泪花子直转。
老朱绕过御案。
大步流星地走下玉阶。
皮靴踩在地砖上,一步一声闷响。
他走到朱煊面前站定。
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外面照进来的秋日阳光。
在朱煊身上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。
老朱摸了摸下巴上的硬胡茬。
沙沙作响。
他看着这个一直没吭声、满脸写着“别找我”的儿子。
眼底透出老狐狸般精明的算计。
这小子的兵工厂造了那么多火器。
这会儿要是真打起来,后勤和战术,还得靠他兜底。
“老六。”
老朱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。
他抬起手,指了指御案上那份揉皱的羊皮纸军报。
“老四要打这仗。”
老朱凑近半寸。
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茶水味,喷在朱煊的鼻尖上。
“你有什么章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