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白玉石阶上的那块青铜香炉骨碌碌滚到底。
香灰糊了满地,被风一吹,呛得前排几个文官直咳嗽。
老朱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他死死盯着天幕刚刚消失的那片瓦蓝天空。
眼珠子红得像刚喝了生血。
“砰!”
老朱猛地抬起脚,牛皮厚底靴重重踹在脚边半人高的汉白玉石鼎上。
石鼎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,底座生生崩开一条裂缝。
碎石子溅起来,砸在旁边王景弘的小腿肚上,王景弘连个哆嗦都不敢打。
“直娘贼!”
老朱的破锣嗓子在太和殿广场上炸开,震得屋檐下的风铃乱撞。
他一把扯开领口的盘扣,粗黑的脖颈上青筋突突直跳。
“一个道都走不稳的瘸子,也敢来捋老子的虎须!”
他大步跨到玉阶边缘。
刚才还在龙椅上喝着葡萄酒,盘算着“马放南山”的舒坦劲儿。
这会儿全被这股无名火烧成了灰渣子。
大明国库里的银砖都快长绿毛了!
九边的将士吃红薯吃得战马都跑不动了。
他朱元璋好不容易抠搜了半辈子,刚把日子过得有点人样。
这不知从哪条阴沟里蹦出来的瘸腿番邦,居然惦记上他老朱家的红薯了?
“刀枪入库?”
老朱猛地弯下腰,一把拔起刚才扔在地上的绣春刀。
刀刃摩擦青石板,拉出一道刺耳的尖音。
“入他奶奶个腿!”
他把刀尖直挺挺地指向西边,刀身在太阳底下晃出一道煞白的冷光。
“徐达!蓝玉!”
老朱扯着嗓门吼,唾沫星子在半空中飞溅。
“末将在!”
武将班列里,徐达和蓝玉像两头饿急了眼的熊。
推开前面挡路的文官,大跨步冲出队列,单膝砸在金砖上。
甲片撞击,发出“哗啦”一片铁石相交的重响。
“兵工厂里新压出来的燧发枪,有多少算多少!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每个字都像在嚼着骨头渣子。
“铁铉造的那几百门后膛炮,全给老子拖出来!”
他大口喘着粗气,眼底的疯狂像野火一样蔓延。
“老子要御驾亲征!”
这句话一出,满朝文武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。
李善长跪在地上,漏风的牙床直打颤。
他想劝两句“千金之子坐不垂堂”,话到嘴边,看着老朱那张要吃人的黑脸。
又硬生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,只敢拿袖子去擦脑门上的虚汗。
“把京营的三千营、神机营全点齐了!”
老朱挥舞着绣春刀,刀风呼呼作响。
“这什么狗屁帖木儿!”
他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。
“老子亲自带兵去西域!把他那一百万杂碎轰成肉泥!”
“老子要让他知道,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!”
广场上的武将们瞬间像打了鸡血。
这帮在太平日子里闲得骨头痒的老兵痞,这会儿全红了眼。
“皇上万岁!末将愿为先锋!”
“杀他个片甲不留!”
几百个武将齐刷刷跪下,吼声震天。
把那些酸腐文官的嘀咕声死死压了下去。
朱煊靠在红木柱子上,掏了掏被震得发麻的耳朵眼。
他看着这满院子嗷嗷叫唤、恨不得马上就冲去西域咬人的战争狂人。
无奈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得,老头子这算是彻底被点着了。”
他把手里剩的半块核桃酥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这仗肯定得打。
但老头子御驾亲征?那他岂不是又要被逼着在这破朝堂上监国批折子?
朱煊脚趾头在布鞋里蜷缩了一下。
这比要他的命还难受。
就在老朱站在台阶上,准备点将出征,把大明这部刚刚苏醒的战争机器彻底开动的节骨眼上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声嘶哑到极点、像破风箱拉扯的吼声。
从承天门外直冲进来。
这嗓子嚎得撕心裂肺,甚至盖过了武将们的请战声。
老朱握刀的手一顿。
眉头死死拧在一起,转头看向宫门方向。
一匹浑身枣红的快马,像道闪电一样撞开宫门。
马嘴里直吐白沫,四条腿打着摆子。
刚跑进广场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战马双膝一软,直接跪倒在青石板上,口鼻喷血,当场暴毙。
马背上的传令兵被重重甩飞出去。
在地上接连滚了三四圈。
皮甲在砖面上蹭出一溜火星子。
那兵卒满脸灰土,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。
他顾不上腿骨折断的剧痛。
手脚并用,拖着一条断腿拼命往玉阶这边爬。
“八百里……加急!”
传令兵咽了口干沫,喉咙里发出漏气的风声。
他单手高高举起一个用红漆封死的牛皮信筒。
信筒上还沾着半干的马血和黄沙。
“西域……西域急报!”
老朱脸色猛地一沉。
西域急报?
帖木儿的一百万大军才刚在天幕上露脸,这就打过来了?
大明的边关虽然远,但也不至于快到这地步啊!
“拿上来!”
老朱暴喝一声。
王景弘连滚带爬地跑下台阶,从传令兵手里抢过牛皮信筒。
慌里慌张地递到老朱手里。
老朱一把扯开信筒的红漆封口。
因为力气太大,指甲盖都被扯豁了一块。
他顾不上疼,抽出里面那张揉得皱巴巴的羊皮军报。
大殿前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。
徐达捏着腰带,眼睛死死盯着老朱的脸。
等着皇上下令迎敌。
老朱抖开羊皮纸。
他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在纸面上快速扫过。
第一行字刚看完。
老朱那张紧绷的黑脸,表情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僵住了。
他眨了两下眼睛。
又把羊皮纸凑近了些,几乎贴到鼻尖上。
逐字逐句地往下看。
原本满是狂怒和杀机的眼底。
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愕和古怪所取代。
老朱的手开始微微发抖。
那张羊皮纸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。
“这……”
老朱张开嘴,下巴的胡茬子跟着抖动。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些发虚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
看了一眼手里的军报,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幕消失的方向。
最后,视线越过满朝文武。
死死锁定了靠在柱子边、正打着哈欠的朱煊。
“父皇?”
朱煊被他盯得头皮发麻。
他缩了缩脖子,干笑两声。
“您别这么看我啊,我可没背着您在西域藏兵。”
老朱没搭理他。
他把羊皮纸“啪”的一声拍在御案上。
深吸了一大口冷气。
“这信……”
老朱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带着一股子诡异的荒诞感。
“是老四送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