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角落的铜鹤香炉被这声巨响震得嗡嗡发颤。
香灰抖落了一地。
老朱拔腿就往外冲。
他脚下的厚底皮靴踩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又急促的咔咔声。
刚才还端着酒杯吹牛皮的架势早扔到了九霄云外。
两步跨出高高的门槛,冷风扑面吹在发热的老脸上。
“都给咱滚出来看!”
老朱站在玉阶上,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。
大殿里乱成了一锅沸水。
文武百官连滚带爬地往外挤。
李善长刚从地上爬起来,脚底下一绊,官帽直接飞了出去。
他顾不上捡,顶着个稀疏的白发发髻,提着绯色官服下摆往外挪。
徐达膀大腰圆,一肩膀撞开挡路的兵部侍郎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大殿,胸前的铁甲片撞得哗啦响。
朱煊落在最后头。
他趿拉着那双破布鞋,鞋后跟拖在地上。
路过御案时,他顺手摸了块碟子里的核桃酥塞进嘴里。
“咔嚓”咬了一口,掉下两点酥皮。
“得。”
朱煊嚼着点心,含混不清地嘟囔。
“这破天幕早不来晚不来,赶着给我作证来了。”
他慢吞吞地晃出殿门,靠在一根红木柱子上。
天上的云层被撕得粉碎。
这次没有慢腾腾的鎏金大字,也没有什么玄乎的龙影。
暗金色的光芒刚一炸开,画面就生硬地怼到了全天下人的眼皮子底下。
没有废话。
一片土黄色的戈壁滩直接撞进视线。
干冷的狂风卷着沙砾。
天幕里传出“呼呼”的风声,听得人耳朵发涩。
沙土打在画面边缘,仿佛下一秒就会扬进大明人的鼻管里。
老朱眯起眼,下巴的胡茬子根根直立。
他死死盯着那片异国的荒漠。
画面中,地平线上涌起一道黑色的土浪。
土浪翻滚着往前推,越来越近。
那是密密麻麻、一眼望不到头的人头。
异族军队。
没有大明军队整齐的鸳鸯战袄。
这些人头上缠着发黄发黑的粗布,身上裹着乱七八糟的皮甲和锁子甲。
一张张深目高鼻的脸,透着股子茹毛饮血的野蛮劲儿。
他们手里拎着弯刀。
刀刃又宽又厚,在昏黄的日头下反着惨白的冷光。
“嘶——”
徐达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他盯着画面里的战马,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腰带。
“这马……”
徐达咽了口干沫,喉结上下滑动。
“腿长,胸阔。比咱们草原上的蒙古马还要高出一个头!”
战马打着响鼻,马蹄子砸在戈壁滩上。
虽然听不见马蹄声,但那股子千军万马踩踏地皮的震颤感,直逼人心。
朱煊吐掉嘴里的核桃酥渣子。
“徐伯伯,好眼力。那叫阿拉伯马,冲刺起来跟疯狗一样。”
他拿手指头掏了掏牙缝。
“人家天天吃香喝辣,战马当然壮。”
画面还在往后拉。
戈壁滩上的军队像一窝倾巢出动的黑蚂蚁。
填满了整个屏幕。
突然,地面的沙土剧烈跳动起来。
几头庞然大物拨开前面的骑兵,沉重地迈入画面。
大明群臣看傻了。
茹瑺双腿发软,往后靠在白玉栏杆上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“这……这是大象?”
那不是普通的大象。
几头巨兽身上挂满了厚重的生铁甲片,甲片用粗大的铁环连在一起。
象鼻子上绑着带倒刺的铁锥。
长长的象牙被磨得尖锐无比,上面还包着一层生锈的铁皮。
大象背上,用粗麻绳绑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楼子。
楼子四面开了射击孔。
几个拿着强弩和长矛的异族士兵,缩在里头探头探脑。
庞然大物每往前迈一步。
天幕的画面就跟着微微发抖。
那种泰山压顶的窒息感,让奉天殿外陷入了死寂。
“怪物……”
李善长捂着心口,假牙在嘴里直打架。
“这畜生皮糙肉厚,披着铁甲。大明的刀枪砍上去,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啊!”
老朱一言不发。
他双手背在身后,十根手指头死死绞在一起。
指甲盖掐进肉里,渗出几丝血迹。
他那张黑脸紧绷得像块铁板。
镜头越过装甲大象,直接切到了军队的最前方。
一辆由八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巨型战车。
车轮是实木包铁的,碾在碎石子上,压出深深的沟壑。
战车上,放着一把宽大的虎皮交椅。
椅子上坐着个男人。
大明君臣的目光全聚了过去。
那是个穿着华丽金丝长袍的枭雄。
深眼窝,高鼻梁,脸颊上有一道像蜈蚣一样扭曲的刀疤。
他手里随意地拎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。
最扎眼的,是他的右腿。
那条腿不自然地僵直着,软绵绵地搭在战车边缘。
脚尖无力地歪向一旁。
明显是个残废。
他就是帖木儿。
这瘸腿枭雄半靠在椅背上。
那双眼睛没有多少温度,阴冷得像荒漠里的一条毒蛇。
他扫视着前方的地平线,仿佛这天下已经被他踩在了那只残废的脚底下。
“这就是那个瘸子?”
老朱从牙缝里磨出几个字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。
天幕上。
那道宏大冰冷的旁白音终于响了。
声音不带一丝烟火气,却像是一把冰锥,硬生生扎进大明人的耳朵里。
“大明潜藏危机曝光——”
“西方霸主,帖木儿帝国!”
“集结百万大军,意图东征,饮马黄河!”
这几句话砸下来。
奉天殿前连风都停了。
百万大军。
饮马黄河。
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,把大明刚才吹上天的“天下无敌”,撕成了一地的破纸片。
人家不仅兵强马壮,连带着装甲大象这种怪物都搬出来了。
蓝玉在武将堆里咬碎了后槽牙。
他一张黑脸憋成了紫红色。
“百万?”
蓝玉粗着脖子吼。
“他娘的!老子的大雪龙骑一万就能凿穿王保保,他一百万来送死吗!”
朱煊靠在柱子上,翻了个白眼。
“凉国公,你先别急着吹牛。”
他指了指天幕上那密密麻麻的铁甲大象。
“你去凿个大象试试。人家一脚踩下来,你的大雪龙骑连人带马变成肉泥。”
“大明现在的火枪管子,打在那铁片上就是个响。”
蓝玉被噎得半死,脖子梗着,拳头捏得咔咔响。
画面里。
战车上的帖木儿动了。
他单手扶着椅子扶手,借着力道慢慢站了起来。
那条残废的右腿拖在甲板上。
他站得有些不稳,但背脊挺得笔直。
帖木儿慢慢抬起手。
那把镶满宝石的弯刀被他举过头顶。
刀尖直直指向画面正前方。
那是东方的方向。
也是屏幕外,大明所在的方向。
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,猛地扯出一个极度狰狞的笑。
刀疤扭曲在一起。
帖木儿张大嘴巴。
对着东方,发出了一声震天的狂吼。
虽然听不见声音。
但那股子野蛮、嚣张、把全天下人当成猪羊来宰割的狂傲气焰。
顺着天幕,真真切切地砸在了每一个大明人的脸上。
他要踏平大明。
他要让大明皇帝给他这瘸子磕头。
他要抢光大明的红薯、女人和金银。
画面定格在帖木儿那张张狂的脸上。
天幕的光芒闪烁了两下,缓缓熄灭。
苍穹重新变回了初秋的瓦蓝色。
太和殿广场上。
死寂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掉在地上的一片枯树叶,刮过青砖的声音都清清楚楚。
没有人说话。
官员们大张着嘴,呼吸急促。
文官的笔杆子吓掉了,武将的手死死按在剑柄上。
这种被人指着鼻子骂到家门口的屈辱。
大明开国以来,还是头一遭。
三息之后。
死寂被打破。
“直娘贼!”
老朱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。
声音劈裂了秋日的空气。
他一脚把面前的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踹翻在地。
香炉骨碌碌滚下台阶,香灰洒了一条白道。
“一百万!”
老朱双眼赤红,眼角快要瞪裂。
他猛地转过身,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疯虎。
“他算个什么东西!一个连道都走不稳的瘸子!”
老朱大步跨回玉阶最高处。
他一把扯开领口的盘扣,露出结实的胸膛。
“东征?饮马黄河?”
他咬着牙,唾沫星子在阳光下乱飞。
“老子在应天府坐着,他敢来!”
整个广场沸腾了。
火山爆发般的狂怒席卷了每一个人。
刚才还吓得腿软的文官们,这会儿也红了眼。
徐达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剑。
剑刃直指天空。
“皇上!末将请战!”
徐达扯着粗嗓门咆哮。
“末将带十万神机营!去西域迎敌!把那瘸子的另一条腿也给打折了!”
蓝玉一把推开前面的官员,扑通跪在地上。
“末将愿立军令状!”
他磕头磕得梆梆响。
“不把那什么帖木儿的脑袋砍下来给您当球踢,末将提头来见!”
朱煊靠在柱子上。
他看着这满院子嗷嗷叫唤、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咬人的文武百官。
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得。”
朱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“这咸鱼日子是彻底到头了。老头子这把火,估计得烧遍大半个地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