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的青石板路被急促的马蹄敲得直冒火星子。
一个驿卒背后插着三面红旗,连滚带爬摔进承天门。
他身上的皮甲被汗碱沤得发白,满嘴都是黄沙。
“报——”
破音的嘶吼撕裂了奉天殿上的沉香味。
带着浓烈马粪味和汗酸味的竹筒,被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燕王大捷!”
奉天殿里。
老朱正歪在龙椅上。
他手里攥着那把带缺口的绣春刀,刀背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靴子边缘。
龙袍下摆还沾着昨天去庙里烧香蹭上的几片草木灰。
听见这一嗓子,老朱动作一顿。
刀背当啷一声砸在了脚趾头上。
他没喊疼,眼珠子鼓得像要弹出来,死死盯着那个连滚带爬进来的驿卒。
“念!”老朱猛地直起腰。
屁股底下的龙椅发出嘎吱一声闷响。
老太监捧着那封竹筒,手抖得像筛糠,连蜡封都抠了三下才抠开。
“洪武三十年秋,燕王率火器营于西域边境遇敌。”
“大破帖木儿先锋大军!”
大殿里瞬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户部尚书赵勉袖子里的小算盘“啪嗒”掉在金砖上。
他咽了口唾沫,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帖木儿的先锋?那得是多少盔甲?多少战马?这换算成银子得打几个零?
大殿角落里。
朱标正提着个四层高的红漆食盒,靠在柱子上打哈欠。
他今天连太子蟒袍都没穿,就套了件常服。
听到这战报,他把食盒往地上一放,搓了搓手心。
“打得好啊,老四这仗打完,老六那闲散日子更别想过了。”
老朱还没来得及说话。
殿外又是一声刺耳的裂帛声。
“八百里加急!”
第二个驿卒跌撞着冲进大殿,膝盖重重磕在汉白玉门槛上。
崩出一道血口子。
“燕王殿下急报!”
驿卒嗓子里像塞了一把沙子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。
“西域联军放出五百头战象!”
“燕王调两百门后膛炮齐射,战象部队……全军覆没!”
“轰隆”一声。
老朱猛地一拍龙书案。
手边的端砚跳起来砸在地上,黑黢黢的墨汁溅了他一身。
他根本没管,两步跨下玉阶,一把揪住老太监的领子。
“大象?肉泥?”老朱喉结疯狂滑动。
喷了老太监一脸唾沫星子。
“铁铉造的那些铁疙瘩,把几丈高的活物给轰碎了?”
他转头看向兵部尚书,脸皮剧烈抽搐。
“给咱算算,两百门炮齐射,那是多大动静!”
没等兵部尚书开口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宫门外隐隐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,是三匹快马并排狂奔。
带头的千户头盔都跑丢了,脑门上的青筋蹦起老高。
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个黄布包裹的木匣。
那是大捷中的大捷才配用的规格。
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上头刺鼻的枪油味和硝烟味。
“大捷!惊天大捷!”
千户冲进殿门,双腿一软直挺挺砸在地砖上。
黄木匣顺着光溜溜的地砖滑出去。
正好撞在老朱破烂的布鞋尖上。
老朱弯腰捡起木匣。
手指头抖得抠了三次才把铜锁抠开。
黄绢上只有寥寥几行字。
字迹被硝烟熏得有些发黑。
老朱死死盯着那块黄绢。
足足半盏茶的功夫。
整个大殿死寂一片,连赵勉都屏住了呼吸,赶紧把算盘往袖子里藏。
突然,老朱的喉咙里挤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他腮帮子上的肉疯狂抖动。
两排牙齿磨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好……好小子……”
老朱嘴角猛地扯开,越咧越大。
两颗补上的金假牙在透进殿内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黄光。
“哈哈哈哈!”
狂笑声差点把奉天殿的琉璃瓦掀翻。
老朱拿着黄绢的手在半空中疯狂挥舞。
像个在田间地头捡了狗头金的老农。
“老四!咱家老四!”
他一脚踹翻了挡路的香炉,香灰扬了满殿。
老朱在大殿中间来回踱步。
龙袍下摆甩出呼呼的风声。
“扩地万里!设立西域大都护府!”
“他娘的把那个什么帖木儿的王座都给抢了!”
大殿下方的文武百官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扩地万里?
大都护府?
这八个字像烧红的铁烙,硬生生烫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。
“万岁!大明万岁!”
不知道是谁带的头,满朝文武呼啦啦跪倒一大片。
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赵勉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他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,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。
“扩地万里……这得收多少商税啊……”
“西域的香料、金砂、汗血马……”
他越算越疯,最后竟不管不顾地掏出算盘,在朝堂上噼里啪啦拨弄起来。
李善长缩在文官的最前排。
他头上的乌纱帽都有点歪了。
自从上次收到六皇子送的“铜钟”,他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。
天天听着那催命的钟声,人都瘦脱了相。
但此刻,他猛地抬起头。
浑浊的老眼里全都是红血丝。
他颤巍巍地爬起来,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。
“陛下!”
李善长的声音劈了叉,像只被踩了脖子的老鸭。
“古往今来第一武功啊!”
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倒,脑门磕在金砖上,撞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汉武唐宗,皆不及陛下之万一!”
“此乃万世不拔之基业!”
李善长趴在地上嚎啕大哭,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老朱停下脚步。
胸膛剧烈起伏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
他手里的绣春刀因为用力过猛,刀柄上的缠绳都勒进了肉里。
“赏!”
老朱猛地转过身,一巴掌拍在龙柱上。
震得柱子上的金漆直往下掉。
“传咱的旨意!”
“三军重赏!凡出征将士,军饷翻三倍!”
老朱扯着嗓子嘶吼。
脖子上的青筋粗得像麻绳。
“大赦天下!”
“免赋税一年!”
他用力跺了一脚地砖,震得整个大殿似乎都晃了一下。
老朱挥舞着那把带缺口的绣春刀,笑声震耳欲聋。
“让全天下的百姓,都给咱好好沾沾这泼天的喜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