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几十斤重的大青鱼在半空中剧烈扭动。
鱼鳃外翻,甩出一串浑浊的湖水。
“啪嗒”一声闷响。
滑溜溜的鱼身重重砸在太液池边的青砖上。
尾巴疯狂拍打着地面,黏液混着泥灰糊了一地。
鱼钩崩裂的声音清脆刺耳。
朱煊手腕猛地一抖,手里的高级碳素鱼竿差点脱手。
他右耳朵里那团常年塞着的发黄棉花,直接被震得掉在烂泥里。
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,此刻瞪得溜圆。
死死盯着九天之上那道像被活生生撕开的血色裂缝。
天空的底色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猩红。
像一块吸饱了血的破布。
刺骨的阴风顺着裂缝灌下来,吹得湖面上的水葫芦乱翻。
卷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点金属质感的轰鸣。
这声音沉闷、压抑。
像是一万个冤魂在地底下齐声哀嚎。
血色闪电在云层里疯狂交织。
最后汇聚成几个滴着血的巨大烫金字体,轰然砸落。
【第十二次盘点:千古昏君榜!】
这几个字一出来。
整个金陵城上空的工业白汽,似乎都被这股阴风吹散了。
太液池边的空气瞬间凝固得像块生铁。
“当啷。”
徐妙云手里的黄铜计算器摇把,脱手砸在紫檀木桌面上。
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她那张向来沉静的脸,瞬间褪去了血色。
细长的瑞凤眼里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恐。
“昏君……”
她下意识地看向瘫在太师椅上的朱煊。
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。
白虎右手死死按着腰间大号左轮手枪的枪柄。
两米高的身躯挡在朱煊前面。
他那颗光头上,瞬间冒出一层密密的白毛汗。
“殿下……不,陛下。”
白虎舌头打结,声音劈成了破锣。
“这破天幕……是不是吃错药了?”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“啥昏君?谁敢说您是昏君,俺一枪崩了他!”
朱煊没吭声。
他慢吞吞地把那根造价不菲的碳素鱼竿扔在地上。
砸在大青鱼的尾巴上,鱼又扑腾了两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穿了十年、破洞越来越大的布鞋。
又看了看身上那件皱巴巴、领口敞开的月白常服。
口腔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苦胆味。
“十年了啊……”
朱煊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
发根里全是烦躁抠出来的头皮屑。
整整十年。
大明的火车从南跑到北,铁甲舰把海外番邦的国库都搬空了。
国库里的银子多得生锈,铁铉的火炮管子比树还粗。
可他自己呢?
除了盖那台自动盖章机,他连奉天殿的门槛长啥样都快忘了。
每天不是在后宫烤红薯,就是在这太液池边钓王八。
五天一朝的规矩,早就被他硬生生拖成了一月一朝,甚至半年一朝。
“这要是不上昏君榜……”
朱煊嘴角扯出一个透着邪气的干笑,脚趾头在破布鞋里抠了两下。
“那帮写起居注的史官,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吧?”
前朝,文渊阁。
屋里燃着十几盏巨型防风油灯。
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突然断了。
“啪。”
解缙手里那支蘸满朱砂的狼毫毛笔,脱手掉在了一份刚写好票拟的宣纸上。
鲜红的墨汁瞬间洇开,糊住了“拨款十万两”几个字。
他猛地站起身,因为起得太急,膝盖重重撞在黄花梨木案边缘。
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。
但他连揉都顾不上。
“千古昏君榜?!”
解缙嗓门劈叉,跌跌撞撞地扑到窗户边。
死死扒着窗棂,盯着天上那几个血红大字。
胸膛剧烈起伏,喘气像个破旧的风箱。
屋角的杨士奇手里还捏着两份兵部的折子。
他呆呆地看着解缙的背影,手一哆嗦,折子散落一地。
“老解……这……”
杨士奇咽了口酸水,喉结艰难地滚了两圈。
“陛下登基十年,虽说……虽说未曾亲理朝政……”
“闭嘴!”
解缙猛地转头,眼珠子里布满了炸裂的血丝。
“陛下那是垂拱而治!那是信任内阁!”
他咬着牙,唾沫星子喷在窗户纸上。
“大明现在的盛世,哪朝哪代比得上?天幕若是敢乱点,老夫……老夫就骂天!”
冷宫改建的太上皇偏殿。
冬日种下的梅花这会儿早就谢了,换成了一院子开得正盛的牡丹。
老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。
脚底下踩着软底布鞋。
手里正提着个半人高的纯金鸟笼子。
笼子里的黑八哥正扑腾着翅膀,准备骂人。
“老抠……”
“闭上你的鸟嘴!”
老朱眼珠子一瞪,手里的纯金鸟笼子猛地一晃。
“当啷!”
沉重的金笼子直接脱手,不偏不倚砸在老朱的左脚背上。
疼得他“嘶”了一声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单脚在青砖地上跳了两下。
但他顾不上揉脚。
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老眼,死死锁住天幕上翻滚的血色闪电。
“昏君?”
老朱脸上的褶子瞬间绷紧了。
他摸向腰间,却摸了个空。
那把带缺口的绣春刀,十年前就被他挂在廊柱上,这会儿早就落满了灰。
“标儿!”
老朱扯开嗓子吼,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生铁。
“去!去把咱的刀拿来!”
朱标正端着个盛满冰镇酸梅汤的白玉碗走进来。
听到这一嗓子,吓得手一抖。
酸梅汤洒了一地,暗红色的汁水溅在青石板上。
“爹,您别冲动!”
朱标赶紧放下碗,连滚带爬地凑过来。
“天幕还没说是谁呢。老六虽然……虽然懒了点,但大明现在这么富,怎么也算不上昏君啊。”
“你懂个屁!”
老朱一巴掌拍在朱标的肩膀上,打得他一个趔趄。
“这十年,他上过几天朝?批过几道折子?”
老朱气得直吹胡子,指着后宫的方向。
“天天躲在太液池钓鱼烤红薯!这要在前朝,昏君榜榜首非他莫属!”
户部衙门。
赵勉缩在那张堆满金条和账本的宽大椅子里。
他那两只大拇指上,老茧厚得像包了层树皮。
这会儿正哆哆嗦嗦地拨弄着那把紫檀木的大算盘。
“啪嗒……啪嗒……”
算珠碰撞的声音乱成了一锅粥,根本不成调。
赵勉的脸白得像糊了层面粉。
两只绿豆眼盯着头顶透出红光的天窗,腿肚子在官服底下直转筋。
他咽了口发苦的唾沫,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。
“这……这天启一朝,库房的银子是堆成了山没错……”
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侍郎,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窗户纸。
“可陛下天天睡觉钓鱼,内阁那帮人疯了似的往上递折子,他连看都不看就让机器盖章。”
赵勉绝望地闭上眼睛,两滴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砸在算盘上。
“这昏君榜……怕不是给咱们陛下……量身定做的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