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的风里,不再是单纯的土腥味和沉香味。
现在混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,还有煤炭燃烧后的刺鼻白烟。
初夏的阳光穿透那层薄薄的工业雾霾。
照在太液池边。
湖边的杨柳比十年前粗了整整两圈。
树皮皲裂,长满了青苔。
柳条子垂在水面上,随风一晃,水波荡起圈圈涟漪。
朱煊四仰八叉地躺在太师椅上。
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宽大常服,下摆揉得皱巴巴的。
脚上还是那双万年不变的破洞布鞋。
大脚趾顶在外面,时不时抠两下鞋底。
耳朵里塞着两团发黄的旧棉花。
他手里没拿那根破竹竿。
换成了一根通体乌黑、带着金属滑轮的高级碳素鱼竿。
这是皇家科学院那帮疯子,为了讨好他,特意用新材料鼓捣出来的。
“这帮家伙,研究材料学还挺有天赋。”
朱煊懒洋洋地嘟囔了一句。
他拨弄了一下鱼竿上的金属滑轮,发出清脆的咔咔声。
“比以前那破竹竿顺手多了。”
离他不远的紫檀木桌旁。
徐妙云不再拨弄那把象牙算盘了。
她面前放着个半尺高的黄铜方盒子。
盒子上嵌着一排排按键,侧面带着个摇把。
她细长的手指快速敲击着按键。
然后抓住摇把,用力转了两圈。
“咔哒咔哒——叮!”
黄铜盒子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一串精准的数字出现在前面的小窗口里。
这是铁铉带着工部,仿造朱煊图纸做出来的初级机械计算器。
“呼……”
徐妙云长出了一口气。
她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,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。
“陛下。”
她习惯性地叫了一声,也不管朱煊能不能听见。
“上个月的税收总账出来了。”
她看着黄铜盒子上的数字,瑞凤眼里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震撼。
“江南纺织厂那边的蒸汽织布机全面投产。”
“加上郑和船队从新大陆运回来的第三批香料和白银。”
徐妙云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的起伏。
“大明今年的岁入,比去年又翻了整整两番!”
“户部的银库早就塞不下了,赵尚书连夜让人把太仓那边的三个旧粮库改成了银窖。”
朱煊抠了抠发痒的鼻尖。
扯掉右耳朵里的棉花。
“翻番就翻番呗,反正也是赵勉那老小子头疼。”
说到赵勉。
这老头现在是大明名副其实的“财神爷”。
只是这财神爷当得有点惨。
前两天进宫面圣的时候。
朱煊清楚地看到,赵勉那两只手的大拇指上,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老茧。
那是天天数银票、拨算盘硬生生磨出来的。
连手指头都变形了。
“老头子最近干嘛呢?”
朱煊捏着鱼竿,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好几天没见他提着鸟笼子来我这儿溜达了。”
“太上皇?”
徐妙云捂嘴轻笑。
“听说昨天工部送去了一辆新改良的蒸汽三轮代步车。”
“太上皇带着太子殿下,正在西苑那边飙车呢。”
“听说拐弯的时候没刹住,差点撞翻了太医院的药炉子。”
朱煊一听,嘴角猛地抽搐了两下。
这老朱,到了晚年彻底放飞自我了。
天天不是玩火器就是飙车。
早晚有一天得把这紫禁城给点喽。
就在这时。
水面上的浮漂猛地往下狠狠一沉。
直接消失在水葫芦中间。
“哟呵!大货!”
朱煊眼睛一亮,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。
破布鞋在泥地上踩出个深坑。
他双手死死握住碳素鱼竿的握把。
手臂肌肉瞬间绷紧。
“咔咔咔!”
金属滑轮飞速旋转,鱼线绷得像刀片一样笔直。
发出刺耳的割风声。
“白虎!快!抄网!”
朱煊扯着嗓门吼。
兴奋得唾沫星子乱飞。
白虎光着膀子从树荫底下窜出来。
这憨货现在连铁锤都不拿了,腰上别着把精钢打造的大号左轮手枪。
他手里拎着个粗麻编的抄网,两步跨到水边。
水花溅了他一裤腿。
“殿下!这鱼力气不小!八成是个成了精的大青鱼!”
白虎瞪圆了铜铃大的眼睛,盯着水下那团翻滚的黑影。
朱煊咬着牙,身子往后仰。
双脚死死蹬着湖边的太湖石。
“给我上来!”
他猛地摇动金属滑轮,鱼线一寸寸往回收。
水面炸开一团巨大的白浪。
一条足有几十斤重、鳞片反着青光的大青鱼,被硬生生扯出了水面。
它在半空中剧烈扭动,尾巴拍打着空气。
发出“啪啪”的闷响。
就在大青鱼即将落入白虎抄网的那一瞬间。
“轰隆——!!!”
九天之上。
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声震碎人耳膜的惊天巨响。
那声音,比兵工厂最大的重型榴弹炮炸膛还要响亮十倍。
整个金陵城的地皮,都跟着剧烈晃动了一下。
太液池的湖水瞬间倒卷,拍打在岸边。
溅了朱煊和白虎一身腥臭的泥水。
朱煊手一抖。
大青鱼的嘴唇撕裂。
“噗通”一声砸回水里,尾巴一甩,瞬间消失在浑浊的湖水中。
“我日……”
朱煊呆呆地看着断掉的鱼线。
喉咙里挤出一句没骂完的脏话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
沉寂了整整十年的巨大天幕。
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初夏正午。
突然被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。
一股极其暴虐、刺目的血色闪电,像无数条狂舞的血龙。
在裂缝中疯狂交织、撕扯。
整个天空瞬间被染成了一种让人窒息的猩红色。
那是一种透着浓烈血腥味和绝望死气的颜色。
空气里的温度骤降。
刚才还热得人冒汗的初夏。
现在却让人忍不住打寒颤。
徐妙云手里的黄铜计算器摇把停住了。
她站起身,脸色煞白。
死死盯着天幕,呼吸变得急促。
白虎连抄网掉进湖里都没管。
他下意识地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,对准了天空。
虽然他知道这玩意对天幕没用,但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本能反应。
太和殿那边。
已经隐隐传来了百官的惊呼声和锦衣卫集结的杂乱脚步声。
天幕上的血色闪电渐渐汇聚。
在一团刺目的红光爆开后。
几行带着滴血特效的大字,缓缓浮现在光幕正中央。
朱煊死死盯着那几行字。
双拳瞬间握紧,指甲深深抠进掌心。
他咬着后槽牙。
声音里透着股压抑不住的震惊。
“大明战神?叫门天子?!”
朱煊倒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凉气。
“这他娘的是谁家的败家子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