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大赦天下的圣旨还没贴满大明的县衙。
西域那场火炮洗地的消息,就像长了翅膀的瘟疫。
顺着丝绸之路刮透了整个欧亚大陆。
那些原本缩在沙漠边缘、海岛旮旯里观望的小国。
这下全疯了。
天幕上曝光的天帝阁金山银海,那只是让人眼红。
可帖木儿帝国那满地的碎肉,是真要命啊!
波斯湾边上的一个小国王。
听完逃兵的描述,手里的金酒杯直接砸在了脚背上。
他顾不上疼,连滚带爬地扑向身边的宰相。
“去!把宝库里那颗最大的猫眼石抠下来!”
“还有我那三个没成年的女儿!”
小国王嗓子破了音,眼珠子里爬满血丝。
“全装船!送去大明!”
“晚一天,咱们就得被那种喷火的铁管子轰成渣!”
像这样的场景。
在几十个国家的王宫里同步上演。
谁也不想当下一个被轰碎的帖木儿。
一场史无前例的“万国来朝”,就这么硬生生被吓出来了。
半个月后,金陵城外。
护城河边上的柳树皮都被啃秃了。
外城门前十里长街,全是被堵死的车队。
空气里混杂着骆驼粪的骚臭和浓烈刺鼻的劣质香料味。
满刺加的黑胖使臣,裹着一身不透气的彩绸。
汗水在黑脑门上冲出两条白沟。
他死死抱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象牙盒子。
一头撞在一个波斯商人的后背上。
波斯人牵着一头长着豹子纹的怪兽,正被挤得翻白眼。
回头叽里咕噜骂了一串听不懂的脏话。
“别挡道!我这可是进贡给大明皇帝的瑞兽!”
满刺加使臣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。
唾沫星子喷了波斯人一脸。
“我满刺加愿世世代代给大明当狗!”
更远处,几个金发碧眼的欧洲贵族。
被大明初秋的日头晒得脖子脱了一层皮。
他们身上穿着沉重的板甲,热得像蒸笼里的螃蟹。
却死活不敢脱下来,生怕被人抢了马车里的绿宝石。
拉着奇珍异兽的木板车互相剐蹭。
一头不知道从哪个海岛运来的大鳄鱼,挣脱了麻绳。
趴在泥水坑里张着大嘴。
吓得旁边牵着汗血宝马的西域商人嗷嗷直叫。
“别挤!我的珊瑚树!”
一个穿着兜裆布的日本使臣被挤出人群。
他手里捧着的红珊瑚被撞断了一个角。
心疼得他当场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嚎啕大哭。
“这可是进贡给大明天子的神物啊!”
应天府的城门槛。
生生被这帮人的靴子给磨下去两寸。
负责城门核验的百户。
嗓子早就喊哑了,手里攥着一把老外塞的金条。
手腕累得直抽筋。
鸿胪寺的衙门里。
更是如同人间炼狱。
院子里堆满了两人高的国书。
羊皮卷、竹简、莎草纸,什么材质都有。
鸿胪寺卿唐老大人,瘫在太师椅上。
他头顶的乌纱帽不知道掉哪去了,头发散乱。
“噗——”
唐老大人偏过头,往痰盂里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。
他真吐血了。
“大人!西洋来的使臣说要借宿!”
一个主事连滚带爬冲进正堂。
鞋底跑掉了一半,脚趾头露在外面。
“城里的客栈全满了!同福客栈的柴房里都挤了八个波斯人!”
“西洋使臣说住马厩也行,只要给个藩属国的名分!”
客栈老板站在柜台后面。
手里的毛笔尖都写劈叉了。
抽屉里塞满了各种形状的金币和银块。
他一边用牙咬着一块波斯银币试真假。
一边冲着门外扯着嗓子喊。
“别往里挤了!猪圈还有个空地,一天十两金子!”
唐老大人捂着胸口,大口喘气。
“让他们去城隍庙打地铺!”
他咬着牙,把毛笔重重摔在桌子上。
“告诉他们,想当大明的狗,得排队!”
此时。
太和殿内。
大殿两旁的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。
老朱歪在宽大的龙椅上。
他今天破天荒地换了一身崭新的明黄龙袍,没沾泥灰。
大殿正中间。
站着一头脖子长得像蛇一样的怪鹿。
正伸着长舌头去舔柱子上的金漆。
旁边跪着黑压压一片、穿得五颜六色的使臣。
“大明皇帝陛下……万寿……万寿无疆!”
一个波斯使者趴在地上。
撅着屁股,脑门死死贴着金砖。
汉话磕巴得像嘴里含了核桃。
“波斯愿奉大明为……亲爷爷!”
“噗嗤。”
站在一旁的朱标没憋住。
赶紧用袖子捂住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他手里还提着那个没送出去的红漆食盒。
老朱斜了太子一眼,没骂人。
因为他自己也快憋不住了。
老朱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,此刻红光满面。
脸颊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。
“咳咳。”
老朱清了清嗓子,强行往下压了压嘴角。
但那两颗反光的金假牙还是露了出来。
“咱大明,向来是以德服人。”
老朱一只手摸着龙椅的扶手。
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缺口绣春刀。
“你们既然大老远跑来认祖归宗。”
“咱也不能小气。”
底下那群使臣听不懂太复杂的词。
但鸿胪寺的通译在旁边一扯嗓子。
那群老外立刻像疯了一样,开始疯狂磕头。
“砰砰砰”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响成一片。
“感谢大明皇帝赏赐!”
“我们愿意年年纳贡!”
几个满刺加的使臣更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大把珍珠。
不管不顾地往前滚。
老朱看着满地乱滚的珍珠。
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转头看向户部尚书赵勉。
赵勉此刻正躲在柱子阴影里。
手里的小算盘拨得快冒出火星了。
对着老朱疯狂点头,口型比划着:发大财了!
老朱看着那个波斯使者磕破了的脑门。
心里那股虚荣的火苗噌噌往上窜。
他这辈子,从放牛娃到叫花子,再到和尚、大帅。
当年在皇觉寺扫地的时候。
做梦都想不到,有一天全天下黄头发绿眼睛的人,会跪在他脚底下喊爷爷。
“都平身吧。”
老朱大手一挥。
“既然成了咱大明的藩属。”
“以后帖木儿那种事,咱保你们遇不上!”
底下那群使臣听见“帖木儿”三个字。
齐刷刷地打了个冷战。
磕头的声音更响了。
地砖上全是一片红色的血印子。
老朱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两只手搭在肚皮上。
脚上的破洞布鞋在龙袍底下得意地抖动着。
他听着那些变了调的马屁声。
整个人轻飘飘的,仿佛正踩在云彩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