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皇子府的前院。
刺耳的知了声被更大的读书声压了下去。
宋濂端端正正地站在院子正中间。
他身上那件青色儒服洗得发白,领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脚上的皂靴一尘不染。
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……”
宋濂双手捧着一本线装的《大学》。
扯着嗓子对着太师椅上的朱煊念。
唾沫星子在初秋的阳光下直乱飞。
朱煊四仰八叉地躺在太师椅上。
他今天连鞋都没穿,光着脚丫子搭在火盆边上。
手里抓着一只油乎乎的盐水鸭腿。
两团厚厚的棉花塞在耳朵里,露出一小截白边。
“别念了,老头。”
朱煊咬下一大块鸭肉,含糊不清地嘟囔。
“你就是把孔圣人从坟里刨出来念给我听,这包工头你也当定了。”
他把鸭骨头随手一扔,正砸在宋濂脚边。
油点子溅在雪白的皂靴上。
宋濂气得浑身发抖。
雪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,像个炸毛的拂尘。
他把《大学》猛地往地上一摔。
“六殿下!老臣乃是大明太子太傅!”
“你让老臣去指挥一群泥腿子挖泥巴?”
“这是辱没斯文!老臣宁可撞死在这王府门前的石狮子上!”
站在廊柱下的瞎眼门房老聂,手里转着刻刀。
翻着全白的眼皮,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这老酸儒,吵得我耳朵生茧子。”
“殿下,要不我一刀把他打晕扔出去得了。”
“别动粗。”
朱煊把手上的油往皱巴巴的衣服上抹了抹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用麻绳捆着的羊皮图纸。
随手朝着宋濂的脸扔了过去。
“啪。”
羊皮卷砸在宋濂的鼻梁上,掉在地上。
宋濂后退两步,捂着鼻子,眼珠子都红了。
“奇技淫巧!老臣这就把这污秽之物撕了!”
他弯腰捡起羊皮卷。
双手抓住两端,刚准备用力往下撕。
视线却扫到了图纸上的一角。
宋濂的动作瞬间僵住了。
双手停在半空,保持着要撕扯的姿势。
嘴巴微张着,能看见里面少了一颗的大牙。
那是一张“力学与土木工程初级图纸”。
最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桁架桥结构。
几个箭头标注着不同的方向,旁边写着一堆他不认识的符号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物?”
宋濂眯起老花眼,把图纸凑到鼻子底下。
“主梁受力……向下……分散于斜杆……”
他无意识地念出旁边的蝇头小楷。
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老脸,颜色渐渐褪去。
宋濂的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。
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。
手慢慢松开,把羊皮卷完全展开。
图纸上画着滑轮组的组合。
旁边写着一段话:动滑轮与定滑轮串联,力减半,行程倍之。
可吊万斤巨石如提稚童。
宋濂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学了一辈子四书五经,讲究的是微言大义。
可眼前这东西,明明白白地告诉他,一块石头怎么用一根绳子拎起来。
没有玄乎的大道理。
全是铁打的规矩和数字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违背了常理……”
宋濂声音打着颤。
他干脆撩起一尘不染的儒服下摆,直接蹲在了地上。
地上的泥土蹭脏了他的衣服,他完全没发觉。
手指顺着图纸上的承重线,一点点往下划拉。
“若是这个角倾斜三十度,那这根柱子的力……”
他嘴里神经质般地念叨着。
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一滴汗顺着鼻尖砸在羊皮卷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朱煊掏出耳朵里的棉花。
看着蹲在地上的宋濂,打了个哈欠。
“老头,看懂没?”
“你要是能用孔孟之道,把这桥的受力点给我算出来。”
“我就去求老头子,收回成命。”
宋濂根本没听见。
他猛地站起来,一把抓起那卷图纸。
转身就往王府大门外跑。
跑得太急,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差点摔个狗吃屎。
他死死抱着图纸,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大街。
连掉在地上的那本《大学》都不要了。
白虎挠了挠光头,手里的铁锤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。
“殿下,这老头是不是疯了?”
朱煊往后一靠,太师椅发出嘎吱的摇晃声。
“疯?他马上就要变成大明最疯狂的包工头了。”
三天后。
京城往西三十里的荒地上。
尘土飞扬,黄泥漫天。
秋老虎的太阳毒辣地烤着这片被铲平的黄土地。
上万名光着膀子的民夫,推着独轮车,来回运送着碎石和三合土。
汗酸味和泥土的腥气混杂在一起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工地正中间的黄土堆上。
站着一个人。
如果不是那把花白的胡子。
没人敢认出这是大明太子太傅、当朝大儒宋濂。
宋濂早就脱了那件青色儒服。
他光着膀子,露出干瘦如柴、肋骨根根分明的上半身。
白花花的肉在太阳底下晒得通红,有些地方已经脱了皮。
脖子上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毛巾。
被汗水浸得透湿。
他脚下那双皂靴早就扔了。
现在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草鞋。
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。
正对着下面的人群嘶吼。
“夯实!那边的三合土配比不对!”
宋濂嗓子都喊劈了,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老鸭子。
他挥舞着手里的喇叭,在土堆上跳脚。
“六殿下给的图纸写了!石灰和黏土的比例差一分,路基就得塌!”
“谁敢偷懒,老夫用戒尺……不对,用铁锹拍死他!”
几个推着独轮车的民夫累得直喘粗气。
把车停在路边想喝口水。
宋濂抓起脖子上的毛巾,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。
两步从土堆上冲下来。
“动起来!都给老夫动起来!”
他夺过一个民夫手里的推车把手。
干瘦的胳膊上暴起几根青筋。
硬生生推着满载碎石的车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看到没!动滑轮原理!重心往前压,省力!”
远处。
大明另一位方正大儒方孝孺,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走。
他穿着一身整洁方正的儒袍。
头上的纶巾戴得端端正正。
手里捏着一封准备上奏弹劾六皇子的奏章。
方孝孺每走一步,眉头就拧紧一分。
他的皂靴踩在烂泥里,拔出来时带起一片污浊。
他强忍着空气中刺鼻的汗臭味,四处寻找着自己的老师。
“恩师……”
方孝孺走到黄土堆前,愣住了。
他死死盯着那个推着独轮车、光着膀子、满嘴粗话的老头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那可是教导太子、编纂元史、大明文坛的泰山北斗啊!
现在居然像个最下贱的苦役一样,在泥地里打滚?
方孝孺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。
胸膛剧烈起伏,手里的奏章被捏得皱成一团。
他脸憋得紫红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“有辱斯文……斯文扫地!”
方孝孺猛地发出一声大吼。
声音里带着崩溃的颤音。
他冲上前,一脚狠狠踹在路边一辆装满碎泥的独轮推车上。
“哐当”一声闷响。
推车翻倒。
烂泥和碎石劈头盖脸地溅在方孝孺的下半身。
他干净的儒袍瞬间污浊不堪。
连脚背都被一块石头砸中,疼得他冷汗直冒。
但他根本没去管脚上的剧痛。
方孝孺转过身,死死盯着京城六皇子府的方向。
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“朱煊!你这国贼!”
他猛地转头,拖着沾满泥巴的袍子,一瘸一拐地往回狂奔。
“老夫今天就算撞死在王府门前,也要骂醒你这个混账东西!”